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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
分类:小说

图片 1 绝尘
  
  我所有的甜蜜又模糊的记忆都是关于小蝶的。
  那是还居住在皋兰城绿意山庄的时候。皋兰的风沙极大,绿意山庄中遍植杨柳。我的姑姑说,杨柳是一种会带来幸福的树,只要你看着它,就会感到快乐,即使,是一个人失落在沙漠中。
  有很耀眼的太阳,我抬头看姑姑苍老的脸,我问她说,什么才是幸福。姑姑说,大概是这样的,两株杨柳,一片蓝天。她对我笑,她说小蝶,你还是个孩子,等到你长大的时候,就会明白了。
  于是我一直在等待着那个长大的时候,在沙漠中的绿意山庄,孤独的,以一种安静的姿势。我期望长大,然后就可以明白什么才是幸福。姑姑对我说,幸福是一些非常甜蜜的东西,如同她记忆中的江南,五月花开,草长莺飞,然后,看到了许多蝴蝶的盘旋。
  就这样,一个人的时候,我常常把姑姑送给我的那只蝴蝶样子的纸鸢放到天空中去。皋兰的天空碧蓝如洗,我的蝴蝶在风中飘飘荡荡,颠簸不定,我问它说,小蝶,你要去哪里呢。可是,它并不回答我。大漠的风沙吹来,然后纸鸢上的响簧发出一些凄厉的哀号。那些声音翩跹而去,以一种我并不明白的音律,于是我对自己说,或许,这种奇特的声音就是蝴蝶的哭泣。
  在那些关于小蝶的记忆里,这样的哭泣一直存在于我的心中,直到姜维一剑削断了纸鸢的线。他轻易举起手,于是紧绷的线发出微弱的声响,然后,死去。
  初秋的皋兰,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姜维。他穿着月牙白的衣裳,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没有剑鞘的剑。泛着粉红色光芒的剑,就像少女稚嫩美丽的脸。我的姑姑站在他身后,她显得越发苍老了,她说,小蝶,这是你的……师傅。姜维开口说,我是你的师傅。他对我微笑。他说,我来这里,是为了带你离开。我看着他,我说,为什么。
  因为我这样问他,所以姜维微笑着举起剑,削断了纸鸢的线。我惊叫一声,看着我不知所措的手和那些失去了生命的线,于是我的纸鸢慢慢飞远,在皋兰碧蓝的天空和强劲的风里颠簸着飘向一些我不知道的地方,那些响簧的声音回荡,令人撕心裂肺的悲鸣,所以蝴蝶哭泣着,然后远去。
  在纸鸢消失以前我再一次听到姜维的声音,他说,没有为什么,线断了,就离开。线断了,就飞远。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师傅姜维,因为他杀死了我的蝴蝶,所以我不叫他师傅,而叫他姜维,然后就像纸鸢断了线,我的那些关于小蝶的回忆也突然折断--是在皋兰城的秋初,杨柳已落,大漠的风沙正以一种迷茫的姿势潜伏在天边。姜维低头看我,并且抚摩我的头发,他说,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小蝶。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叫做绝尘。
  我有一把剑,粉红的美丽色泽,就像少女的脸。我的师傅姜维把它送给我,并且告诉我,剑的名字是泣剑。我爱着它,因为它是姜维送给我的,可是我又恨着它,因为它是泣剑。时常的,泣剑的哭泣刺痛我的耳鼓,它穿越了人的身体,发出金属的嘶叫,就像皋兰城外的骆驼的那些临死的悲鸣。我讨厌听这个声音,就如同我讨厌着有人在泣剑下死去。可是,一直一直,都有那些人死在这把剑下,就像我必须一直活下去。
  姜维对我说,很久以前,泣剑本来是一把雪白的剑,可是那些死人的鲜血流下来,慢慢把它染成了粉红。他微笑着抚摩那把剑,并且说,绝尘,你知道吗,泣剑正在死去,当它完全成为红色的时候,它就将彻底地死去。而它死去的时候,就是我死去的时候。他看着我,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他说,我会死在你的泣剑之下,当它完全成为红色的时候。
  乙亥年的冬天,我离开了我的师傅姜维,离开了我们一起居住的长安,出发到北方去,寻找一个叫做朝歌的说书人。姜维说,向北走,一直向北走,你就会找到朝歌。然后,杀死他。我没有问为什么,在很多年以后的现在,我已经学会了不再去问为什么。就像我的师傅姜维削断了纸鸢的线--只是一个微弱的声响,然后,记忆折断。
  在长安城外杨柳凋零的驿站,我折下一条枯萎的柳枝,把它送给了姜维。姜维叹息,他说绝尘,这是我最后一次送你了。你已经不再是个孩子。到北方去吧,去寻找那个叫做朝歌的说书人,杀掉他以后,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我沉默地低着头,不说一句话。姜维把那枝枯萎的柳条拿在手上旋转着,突然,折断了它。
  我想起第一次来到长安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姜维牵着我的手在漫长而风沙飞扬的陕甘道上行走了许多天。终于,在某一天的傍晚,他抱我起来,指那些遥远而隐约的城郭给我看。他说绝尘,你看到了吗,那就是长安,是我们初次相见的长安。蔚蓝而厚重的天,我在连绵的城墙下见到了你,还记得吗,绝尘,你对我说,你爱着长安,我们要在那里一直居住到永远。姜维舒展地微笑,并且抚摩我的脸,他叫我要好好的记着它,这座被坚固的城墙保护着的长安。他说,无论你到哪里,都要好好地记着它。
  我莫名地看着姜维的眼睛,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色彩。在那里我看见了长安。好象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长安,在平原的尽头,巍峨的城墙,绵延的天,那些杨柳新绿的春日里,乍泻的春光,回眸的笑颜,最初的也是最后的长安。
  在北方一个叫做荻的小城,我终于见到了坐在破烂酒馆里的朝歌。他靠在墙角上,烂醉如泥,怀中抱着一把黑色的破旧的刀。姜维告诉我,刀的名字是丧刀。玄铁的黑色,损坏的刀刃。他说,有着这把刀的人,就是说书人朝歌。他知道天下所有的故事--不论是在尧舜以前,还是在遥远的看不到边的未来,这世间没有朝歌不知道的故事。于是我微笑着站在这个沉睡的北方男人面前,看着他一张明朗的脸。冬末的阳光寒冷而清澈,他突然睁开了他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咧开嘴灿烂地笑了,他说,你是绝尘吗,我在这里,已经等了你很久。
  曾经,我问过姜维,为什么要把我的名字叫做绝尘。可是他没有回答我。我的师傅姜维从来不回答我任何的关于为什么的问题。他常常对我说,这世上其实没有为什么,事情的发生是没有原因的。有一些人必须离开,而另一些人必须活下来。他说绝尘,有一天,我会死去,就在这粉红的泣剑之下死去,而你,必须活下来。把我的尸体带回长安,然后埋葬在长安。我并不明白为什么姜维对长安有着这样奇特而莫名的热爱,就像我对皋兰城其实已经模糊的绿意山庄。那些强劲的风沙吹拂,姑姑对我说,小蝶,虽然现在你是一个人,可是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你的母亲,也会见到你的父亲,然后会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是有很蓝很蓝的天,他们会为你种上很多很多的杨柳。于是我问姑姑,他们都在哪里呢。姑姑说不知道,或许在天的尽头,或许,一直在你的身边。
  我也问过姜维这个问题,但是他照样没有回答我。他说绝尘,或许你本来就是没有父母的,或许你本来就应该注定一个人生活下去。在我们所居住的未央湖畔,浓雾磅礴的冬日清晨,我的师傅姜维抚摩着我的头发,却不看我的眼睛,他低沉地说,即使你注定永远都是孤独的,也要好好的生活下去。
  在我的那些属于长安的记忆里,未央湖始终只有一片浓重的白雾。无论春秋或者冬夏,它永远像一个梦境一样凄婉迷茫。但姜维对我说,许多许多年以前,这未央湖本不是这样的。他低头看着我,他说,这湖本来是一片最美丽的湖。
  雾气朦胧,在姜维模糊不清的眼睛里我看见了许久以前的回忆。是一片恬静的湖水,像皋兰的绿意山庄那样,到处都是杨柳。姜维说,绝尘,这些雾气并不是雾,而是眼泪的凝结。那些居住在湖畔的人都在一夜之间死去,他们眼泪永远都不会散开。他拉着我的手,掌心冰凉,抬头看未央湖茫茫的雾气深处。他说,总有一天,你是会离开这里的,可是我会在这里一直居住下去,直到雾气散开的那天为止。
  和朝歌一起离开荻的那天是一个阴天。灰暗的天空,只听到边城战马凄厉的嘶鸣。我的手臂隐隐作痛,伤口撕裂,似乎那些嫣红的血要再一次流淌下来。朝歌看着我,他皱着眉毛说,我没想到伤口会这么深。我一言不发。然后他笑,并且拍了拍我的头。他说绝尘,你是无法杀死我的,姜维让你来,只是为了让我回到长安去。他抬头,看无边的天空,他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我已经忘记我离开长安有多少时间了,大概是很久很久。他低下头来看我,问我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天空低沉地下坠,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青紫色,山雨欲来,雷声鸣动。北方的说书人朝歌看着我,用一种缓慢但低沉的声音对我说,因为,我在长安已经没有任何亲人。
  姜维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举目见日,不见长安。他说,这些话是关于那些他最遥远的回忆。那是唯一一次他带我去香积寺上香的时候。秋末时分,天空高远而碧蓝。古木环绕的香积寺看不到一个人。姜维抬头看寺门口的石狮,他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这是所有的对于长安最美丽的回忆。于是我问他,这里有一个故事吗。姜维回答说是的。是关于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子的故事。所以我问他她是谁。姜维回头对我笑,他说绝尘,无论她是谁,都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死去了。无论怎样,她已经消失在太阳的另一边了--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在刚刚离开皋兰的那些日子里,我为了我死去的纸鸢一次次哭泣。然后姜维低下头来抚摩我的脸颊。他说不要哭,虽然你的纸鸢离开你了,但是它却并没有死掉,或许有一天,你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一次见到它。我哭泣着说,可是那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了。姜维笑,他说绝尘,如果等到你已经老了,而我已经更老的时候,你还没有找到你的纸鸢,那么我就再为你做一个纸鸢,一个很大很大的蝴蝶的纸鸢,会飞得比谁的纸鸢都高。然后我们一起把它放到天空中去。我问他,为什么。姜维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叫我小蝶。那是我的师傅姜维唯一一次叫我小蝶,也是他唯一一次回答我关于为什么的问题。他说小蝶,因为你是我的小蝶,你是这世上我最挂记的人。
  我始终记着他的话,即使是在未央湖边那些沉默的日子里,我仍然记得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有这样一个男人温柔地抚摩我的脸颊并且对我微笑,他说,你是这世上我最挂记的人。
  朝歌送给我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礼物是一个蝴蝶纸鸢。是在我们经过沧州的时候。已是初春时节,天空中飞翔着各种美丽的纸鸢。朝歌回到客栈来,买给我一只蝴蝶纸鸢,他问我绝尘你喜欢吗,然后他独自笑了,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的时候觉得你会非常喜欢它。我对他笑,我说,我很喜欢。朝歌说,我也很喜欢纸鸢,但是我从来不放它们,因为它们飞起来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它们正在离开我。他皱眉,他说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那些纤细的线一直在我的手中,但是我觉得总有一天,它们会全部离开我。
  这时候我问了他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我说,为什么你知道我是绝尘。然后我笑,因为我又问了为什么。好像是线的一端,我把它捏在手里,然后,等待它断掉。从来就是这样一个姿态,我握着那些纷乱的线头孤独地站立着,在未央湖畔的浓雾中,没有人来回答我的问题,如同没有人能找回我最初的纸鸢。接着我依稀听到了朝歌的声音,他说,没有为什么,我看到你,就知道,你,是绝尘。
  同样的话我也在那个卖香囊的老妇人嘴里听到过。七月的长安街头,她急切地唤住我。她叫我,绝尘。我回头看她,我问她,为什么你知道我是绝尘。老妇人温暖地微笑,她说,没有为什么,我看到你,就知道。她执意要送我一个香囊,月牙白的香囊,上面绣着蓝色的蝴蝶。婆婆说绝尘,还记得吗,这是你最喜欢的香囊。
  七月的长安人流熙攘,老妇人突然泪流满面。她说绝尘,你终于回来了,我知道你是会回来的,无论多么远,你都会回到长安来。这里是你最爱的长安。她喃喃地说真好,虽然所有的人都死去了,可是毕竟你还活着,你还是回来了。
  夏日炎阳似火,我感到一阵昏眩。然后老妇人消失了。在拥挤而闷热的人群中慢慢消失,带着她奇特的微笑和纵横的泪水。
  我把老妇人的话告诉了姜维,并且给他看了那个香囊。姜维看着那个香囊,月牙白的香囊,蓝色的蝴蝶。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对我微笑,他说,真是漂亮的蝴蝶。因为他这样说,所以我问他,如果以后我们真的要做纸鸢,就做成这个样子的好不好。姜维久久地沉默,然后他灿烂地笑了。在未央湖的浓雾里,那个削断了我最初纸鸢的线的男人用他深黯的眼睛看着我,并且说,好。
  从荻回到长安的漫长旅程中,北方的说书人朝歌给我讲了许多故事。都是关于悠长到记不起时间的过去的那些色彩依旧斑斓的故事。奇特的是朝歌给我讲的故事总是以分别或者死亡作为结局。所以我问他为什么。和姜维一样,朝歌依旧回答我说没有为什么,他说这世上本来就有这么多离别和死亡的故事。全是这样的故事。朝歌孑然一身离开长安,生活在干燥而寒冷的北方。他微笑着看我,他说你知道吗,绝尘,为什么我会有那么多的故事。然后他自己回答,他说因为我总是一个人,然后我自己对自己讲故事。
  在飞驰而颠簸的马背上,朝歌大声唱出一曲有着奇特旋律的句子。他唱着说,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他突然回过头来叫我的名字--无边的平原上,马儿尖锐地鸣叫,朝歌在他凌乱而飞舞的头发中放声大笑,背着那把黝黑而破旧的丧刀,他说绝尘,你知道吗,我就是那个死去的勇士荆轲,就是那个一去不返的荆轲。他的笑声回响,他说,我要回长安!   

图片 2 (1)
  
  许多年以前,我有一个名字叫做天涯。在草原上的孤城邺阑,我的妹妹渊涟这么叫我。渊涟说,天涯无涯。她说她喜欢这个名字,念起来,有一种颓靡的感觉。我的妹妹渊涟她还是个孩子,在战乱后的邺阑城,我第一次见到了她。她着一身鹅黄的衣裙,蜷缩在墙角,后来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漆黑而明媚,污黑的脸上有清晰的泪痕。她问我说,你是谁。我的妈妈去了哪里,为什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战马悲鸣,横尸遍野,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不出一句话。
  
  天空清澈而开阔。
  
  我和渊涟生活在草原边上的邺阑城,邺阑的天空清澈而开阔。我做了很多很多的纸鸢给她,并且这样生活。经过邺阑的旅人都爱我的纸鸢,闪烁的色彩,在邺阑的天空下分外美丽。我们的作坊叫做天涯坊。四面的墙上挂满了各种的纸鸢。蝴蝶,大雁或者鸽。很多很多,还有草原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朵。我的妹妹渊涟在日暮时分慢慢地从草原上颠簸着走回家,怀抱着大把的花朵。她不叫我哥哥,而叫我天涯,她说天涯,你知道吗,我在找一种最美丽的花朵,我要找到她,把她的名字叫做渊涟。是那种可以飞的花朵。渊涟抚着她的左脚,并且看着我,她说天涯,可以飞的花朵,只是需要翅膀。然后,可以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开满了最美丽的花朵的草原上。
  
  我记得渊涟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常常哭泣着跑回天涯坊来。她拉下我做着纸鸢的手,把它们盖在她的眼睛上。她说天涯,为什么别的孩子都笑我,为什么他们都叫我跛子。于是我只好抚摸她清澈光洁的头发,我说,渊涟,你并不是一个跛子,你是一种会飞的花朵,会飞的花朵,只是需要翅膀的。所以她问我,什么是翅膀呢。我说,翅膀,就是像纸鸢那样的。总有一天,我会为你找到那些远古女神的羽衣,成为你的翅膀,带你飞到遥远而深厚的草原上去。
  
  我的掌心湿润着,渊涟的头发干燥。然后她宁谧地笑了。她说,好。
  
  我背着沉重的行囊走在库尔勒的大街上,空气干燥,阳光灿烂。我的头微微作痛,轻轻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曲。巴音布鲁克草原上,一个有着放肆笑容的牧人教我唱了这首歌。是一个广袤的草原,盛开着美丽的花朵。牧人说,到库尔勒去,到库尔勒去。我说,为什么。牧人回答,因为你应该去。
  
  所以我走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感到了头颅疼痛。这时候一个女人出现在我的身后,她叫我,连城。我转过头见到她的微笑。她的眼睛是深黑的,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裙,浓密的头发披散下来,在太阳下面散发着奇特的芬芳。我问她说,你是谁。女人看着我,她说我是谁,这并不重要。她给我一把黄铜钥匙,她说,走吧,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在路的尽头,就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我问,为什么。女人笑,和牧人一样,她说,因为你应该去。
  
  于是我接着走下去,偶尔的人群和我擦肩而过,在我的肩膀上留下稀薄的疼痛。路的尽头我见到了一幢古老的石头房子。以一种奇特的姿态堆砌而成。青色的石头,凄凄迷人。我用钥匙开门进去,并且听到门发出深厚的响声。我的手指刺痛。
  
  在门的后面我见到了一个奇特的男人,他低头坐在竹椅上,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头发绵长地拖延下来,有深黯的光芒。我说,你是谁。男人抬头看我,并且笑了,他说,我是天涯。
  
  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在等你。
  
  你等了很久吗。
  
  是的,很久了。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等我。
  
  天涯的眼睛发出奇特的光芒,他低低地说,我等待你是为了让你杀死我。
  
  我的妹妹渊涟用花朵的汁液给我的纸鸢上色,弄成非常绚烂的色彩。她静静地坐在我身旁,靠着我左边的肩膀,然后她抬起眼睛问我说,漂亮吗。我说,很漂亮。
  
  我的每一只纸鸢都是这世上最美的,因为邺阑有世上最广阔的天空。我的妹妹渊涟总是第一个放飞它们的人。她骑着马,带它们到很远很远的草原上去,然后,在草原绵延的起伏上把它们放飞。她跛着脚飞快地奔跑,于是纸鸢飞起来,很高,很高。渊涟叫我说天涯!她说看,我们的纸鸢飞得多么高,多么高。然后我微笑,渊涟的头发飞舞,她不停地奔跑,拉着纸鸢,颠簸而飞快地奔跑。在无边的草原上。
  
  渊涟对我说,天涯无涯,草原无边。南来北往的人在这里来来去去。草原上有细小而清澈的河水,它的名字叫做巴音布鲁克。我和渊涟都爱着这样的草原。牧人阿克也爱着这草原。阿克居住在草原南边,是巴音布鲁克上最好的牧马人。他送给渊涟一匹栗色的马,马的名字叫做莫愁。阿克有放肆的笑容,和渊涟骑着马儿奔驰在无边的草原上,跳跃过一条又一条的小河。风很大,渊涟远远的赶到前面去,阿克叫她说,渊涟,渊涟,渊涟。渊涟笑,她轻轻抚摸她的马儿,呢喃着说,莫愁,莫愁,莫愁。
  
  渊涟对我说她非常爱她的马儿莫愁。她说莫愁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名字。它带着我,到草原的尽头去飞驰,很快地,奔跑然后飞翔。她说天涯你知道吗,这是阿克最好的马儿,所以它叫做莫愁,在巴音布鲁克上飞快地载着我,穿越整个草原。
  
  (2)
  
  在草原上,阿克的帐篷中,他为我斟满一杯又一杯的酒。最后他问我说,天涯,等到你妹妹十八岁的时候,让她住到我的帐篷中来好不好。我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抬头看他,我说,好的。阿克笑,撕裂他放肆的笑容。
  
  阿克给我一把短剑,让我代他交给我的妹妹渊涟。是一把明媚如湖水的剑,剑柄上镶嵌着一颗幽蓝的石头。阿克说,天涯,你告诉渊涟好吗,剑的名字,也叫莫愁。
  
  我轻轻抚摸着这把剑,我说,好的。
  
  我把剑交给渊涟,并且对她说,剑的名字是莫愁。渊涟宁谧地微笑,她说天涯,这是你送给我的吗。我说,不,是阿克送给你。于是渊涟问我为什么阿克要送她这把剑。
  
  天涯坊里的风筝有绚烂的色彩,我轻轻地抚摸我的妹妹渊涟明媚的头发,我说,渊涟,等到你十八岁的时候,你就要到阿克的帐篷中去居住了。在巴音布鲁克上,那个美丽的雪白的大帐篷。渊涟苍白地抬起她的脸,她说天涯,为什么,我不能住在天涯坊吗。我叹息,我说,渊涟,你会长大,你会不再是个孩子,你总是会离开我的。
  
  从我的十六岁到我的妹妹渊涟的十六岁,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她从一个孩子长大了,她用她明媚的眼睛叫我天涯,然后她会离开我。
  
  我看着眼前这个奇特的北方男人,我说,为什么我要杀死你呢。天涯看我的眼睛,他说连城,你知道吗,我已经生活了太久太久了。我不愿意再活下去,我已经厌烦了。
  
  我的姥姥刚刚死去了,我同她一起生活直到她死去。有一天,姥姥对我说,连城,我想我就要死去了。我问为什么。姥姥微笑,她说连城,你是个好孩子,我在这世界上独自生活了太长的时间,我已经厌烦了。后来她死了,她拉着我的手,她说连城,到巴音布鲁克去吧。我说,为什么。姥姥说,因为你应该去的。
  
  于是我背起我沉重的行囊,来到了这个叫做巴音布鲁克的草原。广袤而深厚的原野,我断送了自己的一生。芳草凄凄。我对天涯说,这是为了什么,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来到这里,并且杀死你吗。天涯说,我不知道。可是这世界上,有一些事情是必须结束的。而我的生命,注定是要由你来结束的。
  
  暮色的阳光,我看了这个叫做天涯的北方男人很长时间,直到他的眼睛变成清澈的琥珀色。然后我微笑了,我说,不。无论怎样,我不愿意任何人死去。
  
  着一身暗红色衣裙的女人出现在天涯的身后,她低低地笑。她说天涯,你明白了吗,有的事情,永远无法挽回。她消失不见。
  
  低回的房间悬挂着各种色彩灰暗的风筝,天涯看着我的眼睛,他说,你真不愿意杀死我吗。然后他递给我一把短剑,泓若湖水,剑柄上镶嵌着一颗幽蓝的石头。
  
  我摇头,一次又一次地摇头。曾经,我梦中的女孩渊涟对我说,连城,有一天,你会遇见天涯,你会遇见我的哥哥天涯。你要看着他好好地生活下去。我要他好好地生活下去。
  
  我的头颅剧烈的疼痛,我说,我不愿意,天涯,你要好好地生活下去。天涯显露出一种莫名的神色,他笑了,他看着我说,可是我真的厌烦了,我孤独地生活了太长的时间,我真的厌烦了。他说连城,你还是个孩子,你什么都不明白。他沉默着,然后突然站起来。他站起来走向我,低头看我。他说,那些话,是我的妹妹渊涟告诉你的吗。可是她已经错了,我再也无法好好地生活下去。我再也无法好好地生活下去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上面有一种温润的光泽。我迷茫地对他说,可是,我应该相信谁呢。我不知道应该相信哪一个。天涯叹息,他说不但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了。那么连城,你愿意和我回到巴音布鲁克上去吗,我和我的妹妹渊涟曾经放飞了无数纸鸢的巴音布鲁克。我带你去看。我不知所措。天涯拉着我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他说走吧,连城,到巴音布鲁克去,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里了。
  
  我背着沉默的行囊,天涯拉着我的手,我们行走在库尔勒宽阔美丽的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太阳高照。从这里,到巴音布鲁克去。
  
  牧马人阿克陷落在巴音布鲁克的沼泽里,同他的马儿一起。草原上的牧女璎朵骑着她的马儿从巴音布鲁克的南边赶到天涯坊来,告诉了我这个消息。我的妹妹渊涟抬起头看着她说,这是真的吗。璎朵泪水涟漪,她说,是真的。然后渊涟微笑着站起来倒茶给她,她说,喝茶吧。我还未扎完的纸鸢绷然断裂。
  
  渊涟杀死了阿克送给她的马儿,用那把唤作莫愁的短剑。鲜血飞溅,渊涟温情的抚摸着马的毛皮,并且呢喃着说,莫愁,莫愁,莫愁。她把短剑缓慢地向下拖延,在马的尸体上,她蹲下去唤它,莫愁莫愁莫愁。
  
  牧女璎朵莫名的看着这一切,她问我说,她是怎么了。我一言不发,只是走过去拉着我的妹妹渊涟的手。她的掌心湿润而温热,带着马儿和草的芬芳。她低着头不看我,她说,天涯,为什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为什么。
  
  我想起在曾经的日子里,牧马人阿克牵着那匹栗色马儿出现在邺阑的街道上,马蹄踩着石板,发出清脆的回响。他放肆地微笑着,站立在天涯坊前,看着渊涟的惊叹。他说渊涟,这是送给你的。于是我那跛脚的妹妹渊涟明媚地笑了,她说多好的一匹马儿啊,它叫什么名字呢。阿克说,它的名字是莫愁。这是我最好的马儿,它会带着你,穿越整个草原,来到我的帐篷前面。于是她问他他的帐篷漂亮吗。他说非常漂亮,雪白的大帐篷,是整个巴音布鲁克上最美丽的帐篷。
  
  (3)
  
  阿克的帐篷被游牧人洗掠一空,在我们到达的时候。雪白的门帘在风中飞舞着,哗啦哗啦,哗啦。璎朵带着我们掀帘而入,可是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东西。璎朵叹息,她说阿克他居住的离邺阑太远了,我们来得太迟了。这时候渊涟笑了,她说,去就去了,这些东西留着有什么用呢,还是让给那些需要它们的人吧。草原上的风吹裂着摇摇欲坠的帐篷,发出奇特的悲鸣。璎朵用莫名的神情看着我的妹妹渊涟,看着她转过头来问我说,天涯,你有火石吗。
  
  巴音布鲁克的阴天,狂风乱作。渊涟一把火烧掉了阿克美丽而雪白的大帐篷。那些火扶摇直上,一直烧到天上的云朵。云朵是火红的,渊涟的头发凌乱的飞舞,脸上有一种奇特的神情。璎朵悲哀地说,多好的帐篷,为什么要烧掉它呢。她叫渊涟说嫂嫂,她说你为什么要烧掉哥哥和你的帐篷呢。她蹲下来低低地说,嫂嫂,既然你要烧掉它,我也无法阻止你,可是哥哥所有所有的回忆,都是在这里的。
  
  渊涟笑了,她说,这些,我都是知道的,可是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火焰的撕裂伴随着璎朵的哭泣。渊涟突然转过头来看我,带着一种奇特的微笑,她说天涯,我们回家吧。
  
  在库尔勒城外,天涯吹响了嘹亮的口哨,然后一匹栗色的马儿飞快地从天边跑来,他的皮毛发出疼痛的声响。天涯微笑着看我,他说连城,这是莫愁。这匹马儿的名字叫莫愁。在头的剧烈疼痛中我看着马儿琥珀色的眼睛,突然泪流满面。我呢喃着呼唤它的名字,莫愁莫愁莫愁。马儿扬头,长长的嘶鸣。
  
  天涯拉我坐上那匹马,奔向辽远而深厚的巴音布鲁克草原。他拉着我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他说连城,你必须杀死我的,你不能让我继续活下去。这时候暗红衣裙的女子再一次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莫愁带着我们穿越她诡异的微笑而去。我问天涯说,她是谁。天涯说,她是女娲。她就是天地间那不死的孤独的女娲。
  
  我出生在终日弥漫着大雾的蜀地,我出生在冬天。我的母亲告诉我,那个时候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雪,城市中一片宁谧荒远。所以,她把我叫做孤城。但是我的姥姥却说这个名字过于悲伤,过于孤独了,所以我的名字是连城。连绵的城,绵延着的温情。
  
  我把这些告诉了我的梦中女孩渊涟,她却笑我。她说,连城,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孤独的,曾经,我在草原上的孤城邺阑等待着我的哥哥天涯的归来,我等了他很长时间,直到我再也不能等待的时候为止。那么,他回来了吗。我问她。渊涟微笑,她说他当然是回来了。不过我已经不能再等他了。她说你知道吗,他回来的那天,草原上下了很大的雪,冻死了成千上万的马儿。渊涟着一身鲜嫩的鹅黄色衣裙,迷蒙着一张模糊的脸。在这样的模糊中她笑,她说他回来的那天是巴音布鲁克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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