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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道德颂 盛可以
分类:小说

第一部从高原回来大约半个月之久,旨邑突然接到水荆秋的电话。他听起来十分高兴,声音爽朗。不清楚是被感染还是发自内心,她一开口就像只灯泡突然亮了,散发热情的光芒与温度。他感觉到她话语里的强光刺激,更是来劲。他说刚从法国飞到香港,下午在香港大学有个讲座,明天上午就可以飞长沙直抵她的老巢。他倒像是做一个干净果断的伟大的战略部署,要来一举将她歼灭。旨邑想到某个战争笑话:报告长官,一个被歼,另一个受惊跑了!她立刻认为,他来见她,也就是来歼她。或者说,他有兴趣来见她,必定有歼她的愿望。他甚至可以直接说“我想见你”。她犹豫半晌,说她惶恐。“为什么?”“我怕出事。”“我只是想看看你。”“我不再想和已婚男人纠缠不清。”“我在法国给你带了一件小东西。”旨邑沉默了。事实上,她的心动了一下——没想到,他在法国也惦念她。她只是偶尔想起他,他的已婚使她平静,尤其高原之夜,她不曾草率地被肉欲俘获,那个贞洁的夜晚慰藉着她,正如无数渴望自杀的人,自杀的念头倒成了巨大的安慰,并藉此安然度过许多不眠之夜。一个普通的高原之夜,因为后来的故事,变得尖锐。那时雨后不久,地面积水未干。因为酒店的灯光,深浅洼地的水都染了颜色。或者珍藏一棵马尾松的倒影,一株白桦树的挺拔。夜空暗得发亮,就像经过铸磨的铁器,浸出一种光芒。两周前,旨邑在路上遇到的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碰巧同住一个酒店,与他相对的刹那,旨邑感觉一种无法解释的温暖。一周前,旨邑的车被倾泻的山石砸毁,除却她,其余四人全部丧命。旨邑无数次回头解读那种温暖,如果说那是劫难蓄谋的开端,未必不是情欲最初的真实萌动,然后有了一种尘世间的因果关系。她一次次想起那只初次造访的手,连着厚实的身板,连着无边的高原夜色,在他说完他的名字“水荆秋”,走了约十米之后,那只手从她的腰际滑过起伏的臀部,顺着沟壑往根底挺进,柔韧冰凉,滑行速度匀称,仿佛蛇爬过小山头,她感到蛇的腹部与山的弧度和谐默契。他同时吻她。在藏区行走久了,彼此一股膻味。那个夜晚,她已经足足二十九岁,水荆秋也四十出头,双方十分默契地遵循情感发展规律,在一扇彼此都渴望的门前,道貌岸然地徘徊。在那个夜晚,水荆秋谈到了尼采、聂鲁达、庞德。那简直是个崇高的夜晚。地面上一切都静止不动。旨邑讲她的死里逃生,感觉他渐渐地攥紧了她的手,手指头摩挲抚慰,传递内心生长的怜惜。她感动了,并且高估了这种感动,她感到周围的一切也在渴望她重新扑进他的怀抱。她又想,假如一周前她死了……生命无常,脆弱得不堪一击……他的咖啡色皮夹克磨擦她的黑色风衣,发出轻柔细腻的声音,既温馨又淫荡。水荆秋把旨邑视为一只鸟儿,迷了路的鸟儿,从高处降落在他的面前。旨邑却将水荆秋比德于玉,是和田玉,玉之精英。玉首德而次符,她最看重的是男人的德。她以为他的思想影响将深入,并延续到她的整个生命。旨邑责怪自己龌龊或把事情想龌龊了。不管水荆秋带了什么小东西来,它起了关键作用,先是让旨邑感动,继而不得不礼貌地面对它。在某种程度上,它替旨邑掩饰了内心的虚伪,它让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探望——她其实多么盼望他来。她由衷感到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和爱情——如果他婚姻不幸,这次见面将具有特殊的意义。旨邑清醒地知道会发生什么:一个小东西能让她感动,心潮起伏,那么,这个一米八的大活物从法国到香港再到长沙,即便他不歼她,她也可能将他引诱。总之,答应他来见她,基本上算答应他歼她了。长沙的深秋阳光坦荡。明媚晃眼。似有空穴来风将城市扫涤净爽。空气里有几分躁动不安。旨邑住在湘江边,在十六楼阳台,能见江对面黛色青山,云絮低悬,似搓洗过的天空蓝得透明。水荆秋从天空里浸显出来,就像刚冲印的照片泡在水里——还是那件咖啡色皮夹克,胡子拉碴,面容粗糙——待拿起来细看,总是变成了另一个男人——谢不周,这个在北京出生长大的胡人,三十岁时离开北京,美髯剃净,虽肤白若妇,仍不乏粗犷之风。他曾是个潦倒的诗人,忽然决定用知识创造财富,搞起地产策划,将死楼盘做活,活楼盘做火,在地产界颇有声名。旨邑在长沙读了四年书,现在是自由职业者。拥有一间二十几平米的玉器店,闲时以看玉器、古钱币方面的杂书消遣。在遇到水荆秋之前,旨邑便明白有价值的古玉,仿佛爱情,不在人间普遍,不为寻常百姓拥有,也不再为这种事实颓丧。她愿意爱慕书中的物器,相信别人的爱情。逛古董旧货市场,空手而返只是进一步证实她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在喧嚣混乱的市场,已经不能淘到合意的东西,正如滚滚红尘之中,鲜有比德如玉的君子,好德如好色的高人。上午是个漫长的过程。水荆秋一到黄花机场,就给旨邑报了信,这意味着他还需四十分钟左右。时间消失了。漫长的四十分钟如一个笼子。她懊悔没去机场接他。她记不清他的脸,记得他的身体,挡起风来比墙结实。他拥抱她的时候,她就像莲子里的嫩芽,镶在他的身体里。味是苦的。不能终生留在他的怀里。她抽芽,离开。不知道他的身体是否留着那一道槽痕。他终于到了。比上次在高原见他时要略显优雅。他眯着眼(难分清是笑,还是因为阳光),鼻尖冒汗,她刚走近他,他退后两步,俏皮地将她上下打量。她的确很高兴,竟有点羞涩了。她帮他拖动棕色皮箱,他抢过去,雌雄两手相碰,片刻也不耽误,步履匆忙地往有床的地方去(旨邑脑海里总有张床)。关上门,他们就再也没有分开。旨邑根本没有犹豫的余地。事实上,她一直都在考虑,做,还是不做。做,意味着自己决定当他的情人,不做,身体或许充当诱饵——肉体有时候比灵魂更能攫取男人的心。她期望看到婚姻的曙光。他抱紧她不撒手,仿佛经历无数相思的煎熬。她感觉那道槽痕还在,这次压得更深。她问他,为什么分开后一直不给她电话。他一声沧桑叹息。旨邑是个聪明的女人(不排除偶尔自作聪明),觉得自己明白他的处境,出于对他的宽慰与感动,她热情地吻了他,并为自己的热情感到骄傲——她慰藉了一个身心疲惫的男人。后来,她在他的怀里睡着了。他的手搭在她的臀部(她感觉是一只毛茸茸的熊掌)。天快要黑了。她在他的怀里至少睡了三个小时(她原本只有独自才能睡好,或者是背对着男人才能勉强入睡)。她悄悄移开脸,看着两具平放的肉体,暗自吃惊。他将是她的什么人?她又会是他的什么人?他们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她仔细看他:几乎是个完全陌生的男人,长得草率,样貌憨钝,鼻子大,嘴唇不薄,额上刻有浅纹,比实际年龄显老。而在男女之事上的绵密细致与温存(虽然旨邑感觉并非太好,尚欠磨合),她之前的男人无法与之相比。其实,旨邑最初颇为别扭:他的油性头发未能及时清洗;牙齿似乎使用过度,有一颗缺牙,一颗假牙,还有烟垢焦黄;睫毛短浅几近于无,隐约的老年斑如华发同样早生——差不多就是个糟老头了——而恰恰正是这些,让她感觉他一生精神丰富,忍辱负重,她敬佩他,莫名其妙觉得有责任爱他;他在高原给过她刹那的温暖,是劫后余生的第一缕阳光,她理当爱他。他起身去客厅。重新躺在旨邑身边时,手里多了一个奖杯,说法国颁给他骑士奖,他无需翻译做了答谢报告,掌声如雷。她盲人似的小心摸索奖杯,被这个极具艺术美感的凯旋门雕塑吸引了,或许真正吸引她的是他获得的美誉,因为她将眼光投向他,含情聚恋,骄傲无比。“有人说知识分子就是一个人用比必要的词语更多的词语,说出比他知道的东西更多的东西。有本书专写私德极糟的知识分子,说他们会钻道德相对主义的空子。”旨邑说道,手仍在摸索奖杯。“知识分子的天职是保持独立的人格,做社会的良心和监督者。”他像她摸索奖杯那样摸索她的躯体,讲起道理来,脸上光芒四射。后又涉及本雅明,尼采、弗洛伊德……她很钦佩他了。回想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旨邑从他的油性头发中闻到了幸福的芬芳,她甚至很想为他洗头,接吻时不再想他焦黄的牙齿。于是她动情地笑了。她的笑惊动了他。他醒来又细致地抚摸她,说起酒店相遇的那一刻,她那样无助,正是那种无助吸引了他。她感到这个说法新鲜极了。他早已结婚生子,这很普通。出乎旨邑意料的是,他还有前妻。关于前妻,他说得很多。他们并不相爱。出于责任心,他付出了最大的努力。他是带着愉快的心情离婚的,就像被捆的人忽被松绑。对于这个已成往事,且已老去的女人,旨邑兴趣不大,她很想知道他的现妻梅卡玛是怎样的女人(是否漂亮温柔,做那事时是否很会讨他欢心),又怕太清楚了自己难受(那个模糊画面已经像只风筝,不断地在她脑海里飘浮)。他避而不谈现任妻子,甚至相当矜持。她理解为尊重,于是有一丝痛楚(自己终究不是他的什么人)。反过来,他向他的妻子隐瞒她,仍然是对她妻子的尊重——“我不能伤害妻子。”——他说。于是不惜贩卖情史以作弥补,来满足旨邑对他的好奇心(她冠之以“沟通了解”)。他研究历史,教历史。一个患臆想症的本科生将他爱得死去活来,甚至为他自杀。一个画油画的有夫之妇热烈追求他,不惜先离婚,后辞职,跑到哈尔滨来。那时,他正与梅卡玛同居。画家曾一度搅乱了他的生活。不过,梅卡玛曾与他共患难,在他精神面临崩溃的特殊时期,她用坚定的爱将他抚慰。他说的“特殊”,与一次动乱有关,与死亡有关,与一个人的信仰有关。他说有机会再跟她细谈(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做到)。旨邑不忍追问,有意调节气氛,问他是否曾用英语谈恋爱。他说他只喜欢中国姑娘,像旨邑这样不依靠大胸便产生性感的女人。他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她觉得他并不憨钝,甚至是狡猾的,他完全掌握了和女人说话的技巧,这个年纪的男人,在这方面几乎不可能有破绽了。不过,旨邑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尽管他的话值得怀疑),这比他说喜欢外国女人舒服多了。他获得鼓励,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所说属实,又对她及它们珍爱了一番。究竟有些不一样了。即便长沙仍是秋天,玉器店并无二致,赝品的光泽不减,登门的顾客不增——旨邑还是感到生命强烈的变化。即便水荆秋使君有妇,和田玉已是别人囊中之物,毕竟她拥有抚摸权,使用权。无论是玉,还是感情,都只能活着拥有,死不能带去。如此一想,她觉得和梅卡玛平起平坐,甚至是略胜一筹了——如果水荆秋说的不假,梅卡玛早不戴他这块玉了,除了法律上的互属与义务关系,他们几乎是不相干的两种物体。好玉还得配良人,梅卡玛未必懂得如何善待水荆秋这块好玉(也许在她心目中只是普通石头),如何早摩挲,晚捏拿,无故玉不弃身,与之性灵相通,丝丝入扣,体会和谐与美妙。生活早把梅卡玛这种原本不细腻的北方女人磨粗糙了——当然,这只是旨邑的遐想,梅卡玛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仍是她一个痛苦的谜,想解而又不敢解的谜。事实上,旨邑并不清楚爱是什么。爱,或者就是与梅卡玛一决高低。她试着抹去他,不觉得有什么痛,或者若有若无的痛,和他的存在一样。他回哈尔滨以后,只能电话或短信联系,听他的声音是有价的,谁打电话谁付费。她用金钱来衡量他的爱:他打半小时电话,她觉得他很爱她,如果他打十分钟或者更少,她便不高兴。说他二十四小时与梅卡玛在一起,给她的时间太少了,假设平均每天通话十分钟,按一辈子来计算,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总共也就那么几天。他说心里装着她,睡觉前想她,睁开眼还是想她。她心情反反复复。她想要爱他一辈子,当一辈子的地下情人(她为自己的爱感动得发抖),一会儿内心极不平衡,想到他相妻教子,人生完整,有拓展与延续的生命(而她只是渐渐老去,没有孩子,一辈子没留下纪念物,终究是件憾事),她几乎要愤怒了。所以,谢不周撩起帘子进来,旨邑是惊喜的。他们几乎一个月没碰面了。他仍是个粗犷的髯夫。旨邑知道,谢不周找上门来,就是想她了。旨邑认识谢不周时,他下海捞了点。当时,他说老婆在美国读书。谢不周并没有骗旨邑,他在北京结过婚,离了,把当医生的前妻送到英国留学,花尽了全部的积蓄;到长沙潦倒时,湖北女孩吕霜毅然和他结了婚,后来他搞地产策划赚了,把吕霜送到美国学金融,又花了很多钱。吕霜尚未学成归来,他遇到搞期货的长沙姑娘史今。旨邑认识他时,他已经第二次离婚了(吕霜从美国回来后坚决离婚),正和史今同居。史今二十六岁的处女身给了他,他对处女十分尽责。谢不周离过婚并且独身,这个独身但不自由的男人一眼就看穿旨邑的结实屁股恰到好处(他几乎生气她身材总这么好,屁股总是挑衅),瓜子脸似乎瘦了(她身上的柔弱与野性奇怪的混合,说不出的滋味),更显得桀骜不驯。谢不周进门只是一味看橱窗里的赝品。“又情窦初开了?”旨邑嘲弄他(他隔一阵就要从这儿买走一两件女人佩戴的东西)。“生意不错,假JB东西还是有市场。”谢不周说。“我们对这个世界了解得愈深,就越发现它的浅薄无趣。当然,只要你不去想它是假的,它就和真的一样,为什么非要去鉴别真假,让自己不快乐?”“老夫才无趣,尽吃闭门羹。以后别JB不打招呼就关门。”“去藏区了,没有信号。近段性生活还愉快?”旨邑招呼他在仿晚清风格的桌椅旁坐下。“睡康巴汉子了?老夫要是女人,一定会尝尝。”旨邑永远不能从谢不周的表情里判断出什么。“没有。净身行走。你既已知道男人的快活,该体会女人的苦。你满脑子混沌欲望。”“真JB白去了。男人的苦你不知道。我他妈想你你信吗?”谢不周转身面对橱窗,盯住一只小玉猪。小玉猪沉默,它以沉默为贵。谢不周没指望它回答。谢不周满口顺溜的粗话,旨邑听惯了,不以为然,反倒觉得他是真实的——生活中伪装的人太多了——他始终是个雅人。旨邑闪到一边接电话。谢不周一撩帘子就走了。没过几天,旨邑收到一个邮包:一套《中国玉器全集》,一本《影响的焦虑》、一本双语《圣经》。水荆秋在履行他的诺言——要和她成为精神上的深入纠缠者,他给她寄书,替她找她买不到的书,他深信她不同寻常。他对她的期望如此巨大,她自卑,不相信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她不过是卖赝品的个体户(虽然暗底里深信自己与众不同),一个喜欢阅读的虚无者,不可能和一个知识分子有深入的精神纠缠(顶多只是狭隘的感情)。旨邑喜欢卖赝品。她依赖这一行为。她喜欢在赝品的光泽中幸福的脸们。水荆秋无疑是要把她拉到另一条路上去,那条路面对真相——他要呈现他对她的价值。而旨邑不过想做一个女人,要一场爱情,并顺带尝试和他做“精神上的深入纠缠”。他和她的侧重点显然是完全颠倒的(这和各自的生活状态不无关系)。这就表示他们要像摔跤运动员一样,不断地击倒对方,让自己站稳。在现阶段,这种游戏相当刺激,并且毫不妨碍两人的感情。他们仅见过两次面。这个数据不能证明什么。他们相互想念,想到身体近乎燃烧。每到晚上,她总会想他在干什么。是不是等孩子睡熟后,把孩子抱开,他和梅卡玛睡在一起。每天早上醒来,她第一个念头就是——他昨晚上是否和梅卡玛做了。于是她晚上变得非常焦虑,撕咬自己。尤其是十二点左右,如果没有他的短信回复,她立刻想到他“不方便”了,整夜都不能入睡。第二天,她又完全相信他的解释(他是独自睡的,几年来几乎没有性生活)。“几乎”这个词太暧昧,她又嫉妒,并在这个词上纠缠了许久,直到他发誓除了旨邑,绝不和第二个女人做那事。事后旨邑反而后悔了,可怜起梅卡玛来,她是多么无辜啊!她甚至反过来劝他,放心去抚慰梅卡玛,但别告诉她,要永远瞒着她。旨邑不是大度的女人,她想“做”大度的女人(她知道那样他会更加爱她,他们的关系也会更进一步),让他感觉她爱他,甚至放弃了自己的立场。在赢得他更深切的感动与爱意之后,她瞒着他,一个人放声大哭,嫉妒的折磨令她崩溃。他们每天蹂躏自己的手机。按键上的字体都磨掉色了。他躲在书房看书,常常是整晚都在发短信。她的短信爆豆子似的,不断地炸响。他打字慢,对付一个手机让他大汗淋漓。如果梅卡玛不在家,他会给她打电话,从发短信的焦灼中解脱出来(她故意激怒他,让他越急越乱)。假若所有家庭的屋顶都是露天的,用摄像机从上面俯拍,随便就能拍到这样的镜头:男人在一个房间用手机,女人在另一间房看韩剧——场面虽然滑稽,但这就是绝大部分人的婚姻生活——滑稽而不自觉的生活。至于到底是房间里追看韩剧的女人幸福,还是男人手机那一头的女人快乐,难以定论。即便是每晚互道晚安,旨邑心头仍跳动荒诞感(介入一个家庭,可能使每个光明正大的人都变成小丑,连戴大框眼镜的知识分子也不例外)——婚姻到底有什么可期待的?在旨邑的影响下,水荆秋彻底变了,也会和她说猥亵与放荡的话,不总是像知识分子讲座那样正襟危坐。他说那些淫荡的话,比旨邑更肉麻,她要好一阵才能适应过来。直到有一天突然停止——他意识到不能那样堕落下去(或是对此感到腻味也不一定)。总之他又疯狂给她寄书、写信、谈精神世界的话题。她对他的关怀从身体到日常生活无微不至。他便秘、感冒、咳嗽,她立刻买好药特快专递过去,督促他准时吃药,注意饮食。他告诉她每天的行踪。去学校上两节课。陪英国来的学者访问。煮饺子。买烟。接儿子放学。带儿子学小提琴。探望父母。朋友聚会。想她。但梅卡玛从来不会出现。以至于旨邑怀疑梅卡玛是他虚构出来的,根本没这么一个人。有一次她忍不住问起梅卡玛,他说梅卡玛比他忙,在家的时间比较少。她不怀好意地提醒他,梅卡玛可能有外遇了。他只用鼻孔笑了一下。“你们曾经很相爱吗?”“应该是。”“你很宠她吗?”“那当然!”他不假思索地说。“很恩爱嘛!”她阴阳怪气(他骄傲的语气惹恼了她),她的醋劲上来了。“你不要这么刻薄。难道我宠自己的妻子有什么不对?你希望我对她不好?那你太可怕了。你也希望我不要宠你?”他的语气陡地硬了,她又一次被他对梅卡玛的尊重所伤——他总把梅卡玛放到第一位,而且强调梅卡玛是自己的“妻子”(她讨厌他这么称呼梅卡玛)。旨邑并没有亵渎梅卡玛,他就张开羽翼护着她,瞪着她这个入侵者——旨邑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这股寒意正是某种生命暗示,旨邑未能领悟,因为她立即开始了自我反省(她和他相爱不是为了让彼此不快),她犯不着嫉妒他多年前的一次爱情。于是她笑了,骂水荆秋是个傻瓜,他再怎么宠梅卡玛,在自己的情人面前,也应该“谦虚”地回答“还行”,或者“马马虎虎”。“是吗?我该撒谎?”水荆秋很疑惑了。下午的时候,他又打她手机,她接通后明白,他只是无意间碰到重拨键了。她听见他扮老虎“嗷嗷”地叫。奔跑。猛扑的姿势。小男孩兴奋得尖叫,笑得喘不过气来。手机磨擦裤兜的声音像风一样乱。她听着父子俩的嬉戏,一瞬间,心目中所爱的那个男人,就像一个吹胀的汽球,渐渐地瘪了下来。她从来不知道他过日常生活的样子,想知道,而一旦这种日常出现,他在她心中的分量陡地轻了,并感到和他的关系令她羞愧。她听那孩子说“爸爸,我累了”,他抱起儿子叫声“宝贝”,“啵”地亲了一口。她掐掉电话,扑到镜子前——她想证实自己是否已经人老珠黄天生妾命。妻子、孩子、家庭、事业、情人——他的生命忙碌与充实,而她,只有他这个活物。她的生命绝大部分在荒废、流失、虚度。十八岁时,她对自己的面孔百看不厌:柳叶弯眉,细长眼润黑,鼻子小巧,鼻梁精致挺拔,脸上没有痣或斑点;现在二十九岁,根本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几乎只靠洗脸的时候瞄一眼自己——仅仅看是否洗干净了。她有一种作为女人的悲哀。旨邑想了一圈,又重新回到父子俩嬉戏的情景,不免颓然醒悟——该经历的,他都经历了——她还能给他什么?当天晚上,她梦见牙齿松动,不可挽救,全部掉在嘴里。她吐出一堆黑牙,有着石头一样的光泽。旨邑与几个男性朋友吃饭。他们在婚姻之外,都有自己的爱情纠葛,有相爱的女人。约会时,会告诉妻子和谁谁谁在一起(通常说一个妻子最信任的人的名字,他早安排妥了),妻子们永远无法得知真相。因为他们基本上准点回家,手机从不关闭,言行从容,心怀坦荡,甚至可以当妻子的面接情人的电话,煞有介事地谈工作,或者人生问题。他们说结婚十年左右的婚姻,基本上干掉了性生活,当不做那事成为一种默契与习惯,他们都感到如释重负。必需作为一个明白人结婚——旨邑告诫自己,在她看来,婚姻那个笼子里的男人和女人坚韧不屈,堪称伟大——她渴望做伟大的女人,以伟大来抵抗虚无的生活。她多喝了几杯,昏昏然回家。在餐馆时给水荆秋发短信,说她想他,想得不行了,她要去哈尔滨看他。他不让她跑动,说近期内争取来长沙。接着两人淫言浪语了一番。旨邑回到家再给他发,他没回音。她躺了一会,又起来吃了一个梨,等了一阵,还是没有回复。她受过安抚的心又躁动了。给他不回复假设了多种原因,最终被一个原因弄得妒火中烧——说不定他正和别的姑娘在一起。她立即拨打他的电话,提示关机的那个女中音把她朝妒火里又推了一步。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每隔两分钟重拨一次。她气坏了。大约一小时左右,水荆秋电话打过来了。旨邑不接。再打,仍不接。接着门铃响了,旨邑随手开门,见是水荆秋(他好孩子干了坏事似的神情得意),她大吃一惊。呆愣不动。旨邑扑过去就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说不清是羞愧还是激动)。接下来她主动伺候水荆秋,弥补内心对他的怀疑亵渎。完毕,水荆秋又反攻一次。直到身体的腾腾热气散尽,云蒸霞蔚般的灿烂美景退隐,彼此精疲力竭,才有闲工夫说几句话。“怎么突然来了?”“到北京开研讨会,惦着你,就提前出来了。我说过,只要出来,就会想办法来看你。我像不像天兵天降?”“找不着你我就会胡思乱想。根本管不住自己。你千万别让我找不着你。永远都不要。”“放心,我在你身边。任何时候。你别瞎猜疑,惹自己不高兴。”“反正光一个梅卡玛就够我醋的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和她各有各的事。儿子跟她睡,我睡另一间房。”“你可以去她的房,她也可以上你的床。”“我用不着解释。等你结婚,到我这年龄就明白了。”“我和谁结婚去?婚姻是性关系的一种,你这年龄的人,都自我阉割吗?”“自然而然没那欲望了。直到被你挖掘。”旨邑笑了(那证明他的欲望来自新鲜情感。她不高兴,反有隐忧。她的优势在于,她是新鲜的。梅卡玛雷轰不倒的优势在于,她是历史的。并且还有更重要的砝码——儿子),她情愿做梅卡玛。梅卡玛有感情的归宿。梅卡玛就是感情的归宿。她不知道,她和水荆秋的感情终将储放何处。她翻身而起,替他点着烟,自己先吸了一口,说:“我问一个问题,你保证诚实回答。”“你问,我保证。”“假如没有任何的现实阻力,你愿意娶我吗?”“我当然愿意。”“实话?”“确凿无疑。”旨邑仿佛听到他求婚似的,一下子泪光闪闪,“亲爱的,很感激你这么回答。我会等你。直到你我白发苍苍。”她也听见了自己的话,立刻就吓一大跳(太壮烈了,她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脑袋软在他的胸前,好比惊吓击中了她的头部。“旨邑,不行,你那样太苦,我也会更苦。”水荆秋摸着她的头发,仿佛描述头发的色质,接着对发质做出鉴定性的补充:“可是,我该怎么办?我不想让你受委屈,绝不会伤害你。”“是不是把我嫁了,你才舒心?”旨邑觉得他像个买牛的,相中了一头牛,为了压价,故意说牛口齿欠佳,还不惜装出寒碜样。“要你幸福。如果可能,我真的愿意牵你的手,送你走到红地毯那头。”他干脆说买不起这头牛了。“我现在就很幸福。”卖牛的觉得满意。“会好好珍爱你。”牛到手了(卖牛的心甘情愿,他没有一丝强迫,任何时候,后悔都怨不得他),他搂着她。捏着她突起的肩胛骨,分外怜惜。“我对门那个四十五岁的老光棍,总是带不同的姑娘回家,前天还碰到他带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我有暴殄天物的感觉。”旨邑说完警告水荆秋不许喜欢别的姑娘。“那是男人中的人渣。旨邑,我绝对不嫖妓,也不会去喜欢别人,你要相信我。”水荆秋说道。“老光棍是单身汉,姑娘又是心甘情愿,两情相悦,互不相欠,不造成伤害就好。”旨邑不太赞同水荆秋对老光棍的道德评价。他们仿佛因老光棍的事情保持沉默。门口传来年轻的嬉笑声,他们都意识到.是老光棍回家快活来了。和我们期待的一样,水荆秋时时都在珍爱她。在水荆秋到来的这几天,旨邑和所有人断绝一切联系。别人当然猜到是这回事,但没想到她仍是和已婚男人。三年前,旨邑成功摧毁一个家庭,对方正准备和她结婚,她顿觉索然无味,很无情地结束了那段感情。她似乎要的不是婚姻。她进行的不是一次恋爱,而是击败另一个女人。旨邑曾有戏言,和未婚男人谈恋爱平淡无奇,充满和平年代的军人式的空虚无聊。和已婚男人则每天都有嚼头,每天都有战况,令她饱受折磨。后来在一起吃饭时,旨邑发誓对已婚男人金盆洗手了(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并不是因为受到伤害,恰恰是厌倦了那种恋爱模式)。对此引起强烈共鸣的是原碧。原碧做到了,她果真三年不曾恋爱(她面无光泽的样子证明她也没过性生活,她很干净地过日子——尽管这种“干净”对她的身体与性情造成不良影响),她看上去平静得像一只西瓜,让人真想一刀切开它。原碧三十岁了。这个年龄的女人,要谈一场恋爱,就像树要躲避风一样难。原碧曾经是全市十大杰出教师之一,教数学很有一套(如果她EQ很高,也许早成功嫁人了——当然感情是复杂的,我们除了知道她读大学时候的一次生死恋情,和一次惨败的插足之外,其他一无所知)。学中文的去教数学,注定她命里暗含太多的阴差阳错。她有着良好的家庭教育,任何时候都流露职业的本性,娃娃脸总带着坚贞的表情。原碧有她的爱情观,与她传统与守旧的形象相符,因而就没什么惊奇的了。实际上原碧受她母亲的影响太大,她甚至是她母亲的翻版和延续。她母亲认为爱情就是守株待兔,要有一颗等待射中的靶心。爱情是羞涩的,哪怕是暗恋到望眼欲穿——总之是在既定的轨道上完成人生。原碧每隔两个月剪一次发,她从不让头发长到脖颈以下。她严格执行这个标准,恰如她对恋爱对象的要求——绝对不能小于十岁,小于三十岁的,不容分说全“剪”了(话又说回来,小于三十岁的,压根儿没出现)。所以,我们总看见一个留着短发耳根在外的原碧,也总看见一个绝不和小于三十岁的人拍拖的原碧。我们习惯这个原碧,就好像原碧习惯她自己。只有旨邑每次见原碧,就要数落她,从她的穿着到她雷轰不动的条条框框,说她无异于设置诸多清规戒律的教徒。原碧不高兴,她对旨邑自信的神情很不满意。她和她是大学的同学,多年的朋友,在外人看来,她们似乎无话不谈,其实都保留着自己的秘密与最真实的内心。说穿了,原碧打心眼里嫉妒旨邑的模样与自由生活。

旨邑照例睡到八几点钟起来。早餐简单,水果或者牛奶,有时搭配鸡蛋。她总幻想有自己的孩子在屋子里跑动:一头鬈发,两眼漆黑,笑露几颗小自牙,长得像她,或者像水荆秋。他在另一个城市,她仍觉得生活完整。一个人住久了,屋子里过于空荡,猛然环顾,心里渗出家徒四壁的荒凉。那些家具装饰以及室外风景,都是过于华贵的谎言和幻象。她渴望一种“不自由”的生活,渴望肩头有所负荷,让她贴近真实的地面,甚至比地面更低。有时候她想,自己为什么是这样子,而不是那样子,怎么在长沙,而不是在北京或者新西兰,她承认自己只是一可供辨认的符号,就像她的那个名叫“德玉阁”的玉器店,镶嵌在城市不起眼的一隅。她常常不知道今天星期几,阴历初几,阳历几号。窗外月上弦,月下弦,月圆月缺,天阴天晴。一缕可怕的皱纹出现在脖子上。很快会有很多缕。最后满是皱褶。她有强烈的背叛水荆秋的冲动,她甚至觉得她做什么并不算背叛,她和他之间不存在背叛,因为他在认识她之前,就开始背叛,并且,她还必须尊重他的背叛,对他之于家庭的责任心敬佩而由衷感叹自己遇到了一个好男人,她爱他这一点好,仿佛他的魅力存在于他对家庭的维护当中,一旦他与他的家庭剥离,他便立刻失去意义。旨邑一边掸尘拭玉,一边胡思乱想。某一次对水荆秋说要把“德玉阁”搬到哈尔滨去的玩笑话提醒了她,她仔细琢磨,搬到哈尔滨未尝不可,她可以把那只跳蚤喂养肥大,既免不了一死,如果它能强大到可与狮子匹敌,何不与狮子决战而亡。她捏出“秦半两”用指头搓了几下,放回原处,从玻璃外面看它,拙朴而特别。她并不打算卖掉它,她摆放那里,只是作为一个稀有品种使“德玉阁”增添神秘。若有人问价,她总是回答不卖。这一枚是真是假,她并不想知道,对一切的真相感到索然无味。一般来说,古玩市场只有十分之二没多大价值的旧货,千分之二的真家伙,要会“掐尖”,才能有收获。旨邑与秦半两去广州和武汉等地方看完墓地后,照例找古玩市场闲逛。她买回几样漂亮的古旧笔筒、紫沙壶、玉兽形玦,现在都陈列在她的橱柜里。和那些小商贩贫嘴砍价时,她感到这种欺骗与揭穿骗局很有意思。秦半两尤其擅长此道,到最后似乎他成了卖主,真正的卖主只得无辜讪笑。她在一边偷着乐,觉得她和秦半两不止在鉴赏小东西上有共识,他们的血液里有相似的天性。每次摆弄和秦半两一块淘回来的物什,旨邑的脸上就渗出微笑。她也曾设想过,她是某一件古玩,在秦半两的手心,被翻来覆去地抚摸,里里外外检视,吹响它,聆听它,弹击它,对它爱不释手,捂在怀里,捏拿得温热,于是她感到某种清晰的情欲暖流和朦胧的幸福之热。她接着想,他至死都将它带在身边。几千年后,那些所谓的现代人发现了他们的骨骸,以及他们身边的古玩玉器,考究出墓中男女约生于公元1975年左右,还有身高、体重、相貌以及死亡时间。他们的灵魂已成翩翩蝴蝶,窃笑着看那些严肃的专家对两个普通死人的努力猜想与考证。旨邑清洁完,站在“德玉阁”中央,面朝琳琅橱柜,正胡乱想得快活,屋里忽然墓地一样阴暗,一股空穴来风冷飕飕的。一个大块头老头走进来,什么也不看,就说他的朋友告诉他,这儿有一枚“秦半两”,他有兴趣瞧瞧。旨邑指给老头看,老头猫腰瞅一眼,要她拿出来。旨邑犹豫一下,打开玻璃柜把钱币递给老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见钱币到老头手上立刻成了活物,在他的两只手心跳来跳去,让旨邑怀疑是钱币烫手。她看着老头抚弄半天,除了她和秦半两常用的动作外,还有令她陌生的方法。直到旨邑看烦了,看累了,老头仍没完成对钱币的鉴别工作。他把它放下,又拿起来,瞅一会,还咬了几口,有一阵她以为老头睡着了,正要叫醒他,他却睁开了眼,仿佛嘴里在品尝什么滋味似的,又或者那味很苦,令他已然花白的眉头紧锁。期间水荆秋打来电话,她和他聊了一阵,她的眼睛始终盯着老头,她也怀有警惕,怕他狸猫换太子。水荆秋说他正在订机票,哈尔滨阳光灿烂。她突然想问春节的时候,他一夜未归,是怎么向梅卡玛撒谎的,梅卡玛是否质疑。这个问题使她颇为兴奋,她感到能和水荆秋一起欺骗梅卡玛,比水荆秋对她的爱更为重要。梅卡玛是她的敌人,敌人对宝贵的地盘正在沦陷而一无所知,旨邑并不为此快活,她更希望敌人早一点感到痛苦,收起她作为“妻子”的低贱骄傲,为自己哀悼。旨邑终究没为难水荆秋,她只是倍儿温柔地对他,倍儿通情达理知书识礼,还跟他谈起他最近寄的几本书,关于她的阅读理解和质疑。水荆秋说不谈海德格尔了,他没心思谈这个。情况有变,长沙的会议要到阳朔开,为期一周,答应了会议又不好再推脱,不能去长沙看她,他感到卜分沮丧。“亲爱的,这太好了,我一直想去阳朔看看呢。你哪天报到,我去那里和你汇合。白天你开你的会,晚上咱们一起玩。”旨邑低声说。水荆秋觉得她的主意不错,很高兴,在电话那头咂给她一串响吻。老头那边的鉴赏把玩正好告一段落。“小姑娘,这个卖什么价?”老头问。旨邑笑着摆了两下头。“德玉阁,德玉阁,想必小姑娘有德如玉。”老头又说。旨邑探问:“大爷,您觉得,值多少?老头答:“不好说,说白了就是个人心目中的价值。”旨邑说:“大爷,那这枚钱币,你心目中的价值是多少?”老头仍坚持要旨邑开价。旨邑说不卖。老头想了想,说他出两千块。旨邑摇头,仍是说不卖。于是老头又加了一千。旨邑十分从容地摇头。老头又开一只手说:“我出五千。”“大爷,我不卖。”旨邑笑了。她在心里盘算,如果不是大爷有毛病,那就是这枚秦半两是真家伙;他能出五千块,那么卖一两万没问题;卖一两万没问题,那么它的实际价值应远远超出两万。大爷也看旨邑有犹豫之态,又捏了捏钱币,说:“刚才给你开玩笑。这样吧,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好两千,就两千。”老头说完作掏腰包状。“大爷,这钱币是我朋友的,我做不了主。”旨邑拿回钱币。老头急了,说小姑娘挺倔的,价钱可以商量,先别着急收回去。旨邑锁上柜门时,老头笑笑便走了。天黑前,水荆秋与旨邑先后到达阳朔。他会议安排的酒店就在西街,开会两天,余下几天就是在周边游山玩水。他已经为她订好了房间,离他不远。在家庭旅馆前,他笑望她,然后抱紧她。彼此感觉不如最初的几次会面那般热血沸腾,但依然美好,尤其是在这种充满浪漫传说的地方,都有登台主演的荣耀感。西街狭长,闲庭信步的游人并不能破坏它骨子里的静谧,以及处女般的气味。两边建筑物如古典羞涩的仕女,精雕细镂罗裳丽,蛾眉淡扫目低垂。他牵她上楼,暗红色的木楼梯发出古老却不腐朽的声音,楼梯窄,阶梯细密,他一步跨三层,她简直是跟着他在飞。明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仍然怀着好奇打开礼物盒。解开蝴蝶结,撕去外包装,还要拆更精致的一层。他分秒不停地将它剥开。窗户下西街里的声音,干净、梦幻、近在咫尺。他们准备出去吃饭。她笑他的内裤像超短裙,裤边松大晃荡,像是常年受虐被扯。他觉得没有烂,扔了可惜,天高任鸟飞,穿着舒服就行。她尖声说难道非得穿出破洞来?她一会就去买新的,立刻把他的“超短裙”换下。他笑着说她开始监管特区形象了。她其实又开始嫉恨,那梅卡玛是什么东西,居然让他穿得这样寒酸;而水荆秋也真可笑,一个浪漫的男人,原本不该疏忽自己的内裤。总之,细究起来,内裤牵扯的问题太多,主要责任在梅卡玛。旨邑对这事认真起来。一方面有打抱不平的意思,水荆秋为他的家庭努力付出,回报他的却是超短裙似的陈旧内裤;一方面含沙射影,抨击梅卡玛身为妻子,对丈夫不关心不体贴;还有一方面就是水荆秋穿这样的内裤见她,明摆着是不重视她——她为了见他,胸罩内裤全换了崭新漂亮的。她在取悦他,而他呢?这种“超短裙”只配面对糟糠之妻,凭什么穿着它面对香艳的情人?反过来,假如水荆秋穿着漂亮得体的内裤,干净洁白的袜子,又都是梅卡玛买的,旨邑会是另一种不舒服,恨得更厉害。因为他太贪婪,他不该一边享受梅卡玛的体贴,一边享受情人的温柔;一边唤梅卡玛妻子,一边把爱给他的情人;一边与情人温存,一边计划周末带妻儿去哪里消遣。他身上不该沾有梅卡玛的痕迹,一切都该让她旨邑来打点。总之,这条内裤带来了一系列糟糕的感觉。旨邑情绪坏了,并立刻发现坏情绪一直压抑在心底。她知道直接进攻显得太蛮横无理,于是一面语气平缓,似笑非笑,一面尖酸刻薄,冷嘲热讽,她的话里传递出一种信息: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世界运转的潜规则,她看透了男人和女人,婚姻和爱情,她把自己贬得一钱不值。她越说越起劲,发现自己是存心要挑起不快,有意要刺穿美好的相处,以表示自己冷静地活着,他对她的爱就是对她的伤害。无辜的短裤酿起莫名的风波,他被弄得晕头转向。他答应穿她买的,把“超短裙”扔进西街垃圾桶,如果她愿意,还可以先踩上几脚再扔。他顺着她,直到把她逗笑,他才筋疲力尽地生气。她舒坦了,抚慰他,又变成一个通情达理知书识礼温情体贴的情人。他们再次准备出门吃饭时,水荆秋的电话响了。他朝她“嘘”了一下,把嗓子清理干净,仿佛出门前检查穿着是否齐整。旨邑听出来了,打电话的是梅卡玛,她已经到了阳朔,正在他住的酒店大堂等他。他说他在西街溜达,马上过来。他慢慢合上手机,无助地望着她,他在她眼里渐渐地萎缩得趴在地上。那一刻,她真的感觉他像一条丧家之犬,收紧尾巴,眼神困苦,渴望收留与宽容。这不但不能激起旨邑的怜悯心,反倒惹起了她的鄙视与厌恶,她踢了他一脚,鼻子一哼,说:“你该感到高兴,可以重度蜜月了。试过和她在酒店两米乘两米的大床上做么,像我们刚才一样,挺美好的。”他说旨邑不讲道理,他根本不知道梅卡玛会来阳朔,事情会是这样,他完全不知情。他解释起来,也只是像丧家犬进一步打动别人获取同情的表演。她依旧只是冷静地嘲讽,一想到他们将在此同床共枕,心里就要发疯。“怎么着,我也得让位于她,谁让我是野的,她是家里的;她是法内的,我是法外的;她和你生了儿子,我和你只是做了一场;她早认识你,我迟了十几年。她是你的妻子,我是你的野食。你对她有责任,对我只讲感情,多么宝贵的感情,关键的时候,你都不会留在我的身边。”仿佛暮年的老女人,她语调平淡,眼泪已经滴下来。他心慌意乱,着急回酒店把自己交给梅卡玛,又不能这样扔下旨邑,更何况她在哭。他打定主意,随她的话怎么伤人,都不生她的气,在最快的时间里安顿好她的情绪。于是他说很内疚,他想陪她,可是他不能不回酒店,下次好好弥补她。他觉得说“下次”太敷衍,于是想了想,很果断地说,下个月,他就带她去丽江,那里比西街更漂亮。他被自己的想法所鼓舞,一扫先前的可怜气,神情立刻好起来。她慢慢苏醒似的回心转意,她比他更无奈,她痛苦地望着他,因而意识到自己才是真正的丧家犬——他抛下她,回到梅卡玛的身边,梅卡玛又一次赢了她。她唯一一次赢梅卡玛,是他们一起跳进河里的那个晚上,而那个晚上的意义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撑不住她的爱情与耐心。他吻别她匆匆走了,走前不忘对着镜子检查一遍。她在他背后说道:“放心,很正常,怎么看也不像刚刚偷过情的样子。”他已经没有时间在乎她的挖苦话,嘱咐她自己去吃饭。看着他道貌岸然的背影消失,旨邑忽然不知自己究竟是何物,因何出现此时此地,又将向何处去?她一个人呆了很久,想到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梅卡玛为什么突然追到阳朔?如果不是她发现了水荆秋的奸情,便是特意来一场浪漫袭击。旨邑当然希望结果是前者。但前者依然令她不快。一分为二来说,梅卡玛的追踪不是好迹象,这说明她对他看得紧,害怕他被别人夺走,是不愿放手的反应;另一方面,旨邑期望她发现了水荆秋的奸情,梅卡玛对此事的态度,几乎能决定两个女人的幸福与命运。但旨邑到最后都不知道梅卡玛来阳朔的原因。正常的话,在狭长的西街碰上梅卡玛与水荆秋很容易,她也盼望有那样的一幕,看那一对狗男女是怎样的貌合神离。她白天租辆自行车到周边排遣忧伤,一到天黑,就整晚都在西街游荡,像个便衣侦探。然而,一连几天,她都没有碰到他们。她便猜想是水荆秋有意躲开了。她感到失落,同时又感到快活,她觉得梅卡玛实际上还是败给了她,因为她霸占了整个西街,水荆秋的心,也仍然留在她身上。不过这种快活并没有延续多久,水荆秋在梅卡玛身边,这个基本的事实击中了她,说不定在这个绝对新鲜的环境里,他们在两米乘两米的大床上捡回了久违的快活——他们才是真正快活的人。嫉恨使她浑身灼热,躁动,她感到自己在光洁的圆月底下,正痛苦地蜕变成一头面目狰狞的怪物。回到长沙,旨邑一点胃口也没有。每天勉强填上肚子,索然无味地生活。她偶尔去菜市场。各种动物被杀之后的血水到处流淌。天气刚凉,狗肉立刻走俏了。关着狗的笼子架在血污上面,笼子里的狗脸色悲凉,身上沾着同类的血迹,伏身等死。当旨邑从边上经过,它抬一下眼皮,眼里是冰凉的光,像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人。有的狗似乎是刚被关进来,正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惶恐与挣扎,只要屠狗的人稍靠近它,它立刻紧退到笼子角落,四肢颤抖,悲哀得近乎控诉的眼神盯着行人,而用不了多久,它就像别的狗一样,是一条活着的死狗。旨邑感到伤心,不知道如何解救它们,她知道,只要爱吃狗肉的野蛮国人坚持口味,这些笼子里就永远会有待杀的狗。她不忍再看下去,打算逃开,于是看见了笼子里的那只幼狗:毛色模糊,全身凌乱,如穷困潦倒的乞丐,不谙世事的黑眼睛一片茫然,只是瑟瑟地抖。她花五十块钱买下它,屠狗的人把它从笼子里拎出来,就要动手杀它。她愤怒地阻止了他,她凶狠的样子使那个嚼着槟榔两手血腥的家伙莫名其妙。她抱起幼狗,憋不住教育屠夫,说狗是通人性的,一个人杀狗,良心应有犯罪感,他应该去杀鸡、宰鸭、剖鱼。旨邑不假思索就给狗取名“阿喀琉斯”,希望它有力量拯救它的同类。回到家就给阿喀琉斯洗澡,给阿喀琉斯吃鸡脆骨,可怜的阿喀琉斯惊魂未定,一时不能适应幸福的来临,行动迟疑,胆颤心惊地任她调遣。阿喀琉斯的鼻子和眼睛一样黑,旨邑喜欢它憨态的小模样。她不断地叫它阿喀琉斯,对它说话,慢慢赢得了它的信任。三天之后,阿喀琉斯便彻底忘记了恐怖的经历,露出活泼快乐的天性,在旨邑脚边奔跑雀跃,把鞋子咬得满地都是。于是旨邑有事干了,给它买了皮球、足球,假骨头,教育它不咬鞋子,训练它上厕所,早晚带它出去遛,宠物狗们都乐意跟土狗阿喀琉斯交朋友,所以没几天阿喀琉斯便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重要与幸福,更加神气活现,皮毛有了缎子般的金色光泽。无疑,阿喀琉斯带给旨邑巨大的快乐,某种意义上,阿喀琉斯就是她的孩子。不用狗绳,阿喀琉斯一上街就老老实实地跟着走,从来不会掉队。旨邑带阿喀琉斯到“德玉阁”,她在桌边翻书,阿喀琉斯就趴在桌子底下,下巴颌枕在自己的前脚上,佯睡。她陪顾客选东西的时候,阿喀琉斯就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水荆秋的事情把旨邑弄得丢三拉四,连那枚钱币曾有人出价六千的事都忘了说。她突然想起来,觉得这是个好消息,便打电话告诉秦半两,秦半两未接,没一会儿,秦半两就进了“德玉阁”。他没剃胡子,头发剪短了,满头卷翘,暗灰色大方格长袖罩在牛仔裤外头,脚上是一双棕色登山鞋,旨邑一眼看出来,他找她有事,并且此事与她有关,为掩饰内心的慌乱,她抢先把那枚钱币的事情告诉了他。“那老头肯出六千,我想可以证明它是有价值的。你拿回去给你爷爷收藏吧,原本就是你买的,它留在你们手上会更有意义。”旨邑边说边打开橱柜,要把那枚钱币取出来交给秦半两。秦半两拉住了她的手,说他不知道钱币是否有价值,当时他买下来就是送给她的,它已经属于她。她的手在他的手里绵软无力,她感到整个身体都被他这只手攥住了,一根稻草的力量就可以将她推到他的怀里。但是,她用一根稻草的力量,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再用一根稻草的力量挪开半步,离开危险的区域。眼下,秦半两吞噬了她体内的水荆秋,她身体的一切都在拂动,像一阵海浪打来,她在船舷边感到眩晕。她敛声屏息,静候此浪头平息,她告诉自己,绝不能失去理智,她珍惜高原的记忆,大难临头水荆秋首先救的是她,他说“死也要陪你”,这些足以构成爱情的坚硬核心。她知道秦半两一直低头看她。她感到自己像墙头草一样软弱,内心的矛盾风向使她一会儿倒向这边,一会倒向那边。他也挪开半步,也撤离到安全地带,问旨邑那老头长什么模样。旨邑简单描述一番,秦半两哑然失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爷爷从北京回来后,我告诉他,我很喜欢一个女孩子,她在步行街背后开了一问叫‘德玉阁’的小旧货店,另一枚古钱币,我送给了她。我知道他来过你这里,但不知道他曾和你谈买卖。他并非真想买这枚钱币,他是有意这么做,他真正想和你谈的,不是古钱币,而是关于我。”秦半两抱阿喀琉斯放在腿上,阿喀琉斯不客气地啃他的手指头。旨邑记起自己当时正和水荆秋通电话,现在,水荆秋的温情言词令她很不自在,甚至有种羞耻感,仿佛她背着秦半两偷了情。他的爷爷必定告诉了他这个细节,他必定可以肯定,她已经心有所属了。一想到他将会疏远她,并再次找到他喜欢的人,旨邑的心就一阵疼痛。“关于我。知道吗?是他想见你,并打算将我对他说的话转述给你。他说我在感情问题上不够勇敢,犹豫不决,一点都不像他当年。”秦半两无声一笑。阿喀琉斯对手指不感兴趣了,咬秦半两的衣袖,旨邑赶紧过去,想把它抱走。于是四只手交插在一起,都没动弹。阿喀琉斯在四只手中充满困惑,不明白他们要将它怎么样。然后阿喀琉斯觉得有手在颤抖,接着,一只手困住了另一只手;还有一只手被困在另一只手中。旨邑弯腰前倾,胸部已经碰到他的头发,但双手被他攥住了,动弹不得。她以软弱的声音求他放开她。他说为什么要放开。她说她心很乱。他说他早就乱了。她的身体和心都向他倾斜,她努力抵抗,他的额头、鼻子、耳朵,全部都在产生诱惑,像一盘不同的果子,她想吃它们,它们也在期待。她感到眼前一片凌乱。她拚尽全力抗拒,在她即将全线崩溃之时,她看见原碧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她说朋友来了,迅速抽出她的手,把阿喀琉斯带到地上。原碧进来,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似乎正在打盹,她为此感到诧异。旨邑简单介绍了一下,尽管她尚不能确定原碧是否和谢不周接过吻,如今是否已经上过床,但她已经主动与原碧保持距离了,表面装做什么也没发生。她很满意秦半两对原碧不冷不热的礼貌回应(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感觉当中似醒非醒),同时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融化了,像清晨的沼泽地,潮湿静谧。原碧很少到“德玉阁”来。她原本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这次却有变化,她想挑手链和项链来戴着玩玩。旨邑沏茶,暗自感谢原碧,她差点没把持住自己,她对水荆秋仍产生了一丝愧疚。“我要去贵州山里的希望小学教学,已经批准了。”秦半两喝口茶恢复精神,仿佛对去贵州教书已经向往很久。“是吗?教多久?”旨邑很吃惊,立刻意识到这与她有关,她感到心里被划了一刀,痛了一把。秦半两说不知道教多久,也许留在那里。他佯装高兴。她一阵心酸,陡然觉得长沙没有任何令她留恋的东西了。原碧拿了几样东西放在桌面上,要旨邑帮忙参谋。原碧一弯腰,玉坠子从衣扣间滑出来,在空中晃荡。旨邑一眼就认出这是她送给谢不周的玉猪,心里一把无名火“哧”地就给点着了。那一刻旨邑心里兵荒马乱。对谢不周一腔愤恨;原碧还在眼前摆弄那几样首饰;而秦半两要离开长沙了,只恨天不塌下来,把这世界埋了。她毫无意义地轻喊阿喀琉斯,阿喀琉斯正趴在一边睡觉,赶紧爬起来跑到旨邑脚边。于是原碧笑狗的名字取得好,说她朋友家养条大狼狗,叫做巴特,站起来有一人高。旨邑说她只喜欢小动物,大动物不够可爱。她努力高兴地喝茶闲侃,聊到了物种的问题,然后又说到社会变化大,借种的女人越来越多;婚姻朝秦暮楚的也是普遍寻常,几乎完全说不上需要理由,只是受了见异思迁或择肥而噬的心理所驱策。三个没结婚的男女对婚姻的看法不尽相同。秦半两说解放了的现代女性知道充分展示自己的魅力,他谈到网上写“现代金莲”博客的女孩子,敢于裸露身体的某些部位就是一例。原碧愣了一下,暗自得意,说那无可厚非。秦半两说他没有贬意,恰恰相反,他是作为一个画家来审美的。原碧又是一愣,想到留言版上那个叫Q的画家。旨邑从头至尾回忆原碧,她突然发现,生活中呈现的、以及她所了解的软弱、矜持、木讷的原碧,都非真实的原碧;真实的原碧内心强大,对一切胸有成竹,她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女人,她一直低估了她。谢不周连原碧这样的女人也动,有失品位。旨邑觉得谢不周喜欢她,就不该喜欢原碧这类女人,他无形中将她和原碧之间划上等号,这令她反胃,她自觉一向大于原碧,现在连“大于”也不屑了,她不希望有任何符号将她与原碧连到一块,她讨厌原碧装出哈巴狗那样天真的眼神。于是旨邑怀着愤怒,想象谢不周与原碧纠缠一起的情景:原碧那对精致的小脚就是谢不周手中的卦,一个晚上被他打出超过《易经》更多的卦象,乾卦坤卦巽卦……老嫖客谢不周打出一手好卦,不值一提,旨邑唯一生气的是,他不该将玉猪挂在原碧的脖子上。旨邑死死抓住这个理由,但内心的嫉妒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掩饰,谢不周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他说旨邑当初送玉猪给他时,明确表示,他转送给任何人,她都不会追究,现在怎么偏为此事生气。旨邑无话可说,索性蛮不讲理,“谢不周,小玉猪你送谁都行,送给原碧我就是不高兴。”旨邑打横来讲,谢不周秀才遇土匪,不跟她的强盗逻辑正面冲突,只谈感情:“听起来,你对老夫似乎有几分在意?”旨邑白他一眼。他接着说:“你不高兴,老夫很高兴,小玉猪起了好作用,在这之前,老夫还真JB不知道你心里头想什么。”旨邑略有所悟,“你故意这么做,可恶。”谢不周摇头,“不全是,看情况。”旨邑:“什么意思?”谢不周:“除非你鼓励我。”“我凭什么鼓励你?”“凭兄弟感情。”“还装蒜,不早上过床了么?”“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以后会不会,那得看情况。”谢不周说,原碧喜欢他,有以身相许的意思’,只是他犹豫不决。在旨邑和迷人小脚之间,他愿意放弃迷人小脚,反之,原碧的小脚将成为他的新欢与慰藉。他甚至在史今的怀里也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当时史今正替他按摩头部,他闭目佯睡,满脸焦虑,似乎正被头痛所折磨。他想了想原碧的小脚与旨邑的脸蛋,一边估摸旨邑的脚是否和脸蛋一样小巧精致,一边进行完美组合,用原碧的脚配旨邑的身材与脸蛋。史今问他感觉力度如何,他说不错,脱口而出。史今又问吕霜的情况如何。他答腿已经完全好了,留有伤疤,已经联系好到北京工作,估计不久就会去报到。史今叫他到时候去送一下吕霜,帮她提提行李什么的。谢不周说到时再看,也不是非送不可。谢不周有个重要情节没跟史今讲,他曾经两次请求和吕霜复婚,遭到吕霜的断然拒绝,她说她不喜欢他这么做,男人要对自己所做的事承担责任和后果,她就算孤寡终身,也认了,破镜重圆,总会留有丑陋的裂缝,反照出来的事物,不会是想象的那样美好,甚至比真实更差,她和他的夫妻情缘,已经尽了,她会当他是朋友,不再记恨。吕霜还劝他娶史今,不要一错再错。她健康地去另一个城市的现实令谢不周羞愧难当,赎罪的途径被彻底堵死,他悄然神伤。他暗自敬佩吕霜,对他最好的人是她,对他最狠的人也是她。他一想到那个骑自行车顶着毒日头送汤送药,被他视为生命的女孩子,后来成了他的妻子,可是他背叛了她,他们没有留下孩子,除了记忆,没有留下任何足以证明他与她心心相印,融为一人的东西,他就被愧悔刺痛,吞下双倍的感冒药丸。女人太麻烦,除了妓女,没一个省事的。谢不周感到头痛。不过他很快想通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吕霜坚持各走各的,他也无能为力,他想在关键时候,他都会在她的身边,让她依靠。另外,放弃旨邑未尝不可,如果她心怀悔意来找他,顺水推舟重新开始更有意思。他喜欢旨邑不屈服于他,这种滋味他尝得不多,像原碧,那次在海里游泳,她就有所暗示,他按兵不动,把小玉猪送给她,完全是做给旨邑看。现在,他已经在原碧的床上度过了快活时光,还给原碧取了昵称:金莲。有双重含义。叫她金莲时,他感觉自己就是西门庆。这一次爬岳麓山,他带上了原碧,因为他发现有一片山坡,地势不错,通常四下无人影,树上鸟不绝,可望见湘江浊水东流,渔船点点。原碧原本不懂修饰,因为他也刻意打扮起来:白背心套在黑长袖上,肥大的黑运动裤与平跟小脚球鞋不太谐调;头发贴紧脖子根,发尾凌乱。谢不周对她提了几点意见,一是做做头发,搞个负离子烫;二是下次带她去选几套衣服;三是多运动,网上休闲影响健康。原碧欣然应允。谢不周是原碧认识的男人当中最英俊的一个,虽是翩翩四十老公子,不缺善良真情,对女人温柔,也体贴关怀。她看得出,旨邑对谢不周心有所动,之所以还在钓他的鱼,十有八九是转进了已婚家庭当中,把谢不周当后备轮胎了。他们在爱晚亭坐了一会,面朝湘江。谢不周一边和原碧拥抱接吻,一边想起和旨邑在橘子洲头,他口惹悬河背诵毛主席诗词,旨邑扶着松树弯腰低笑的妩媚,不免有些惆怅。于是继续往山上走,山风清凉,穿过一条小路,到了那片山坡。草地上有些落叶,天空敞开,风将楠竹的叶子弄出爽脆的碎卵石声音。他正式吻她。她从没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野外做这种事,不免紧张。他喜欢她紧张,这符合良家姑娘的本分。打开她的过程,等于一次调教。不论在哪里,他都是先脱她的鞋袜,将一对元宝似的脚往胸兜里揣。有很长一阵,她像个旁观者,欣赏他动情时的猥亵表情,感到自己确实被他爱着。这次野合回来,原碧似乎受了风寒,第二天头重脚轻,还发起了高烧,这个模范教师头一回将学生的考试忘得一干二净,后果严重,遭到学校严厉的批评和处分。谢不周带她去医院看病打针拿药,送她回来,嘱咐她按时打针吃药,走时给她留下一万块,要她自己去买衣服,抱歉他不能陪她,他刚接到家里的电话,他的母亲死了,马上要赶回北京。原碧不要,他把钱塞到她的抽屉里。面对原碧一往深情的眼神,谢不周真切地感到自己应该多给一万。原碧是无辜的,他并不爱她,他仅喜欢她的小脚,他却在做那事的时候对她说“我爱你”。她是旨邑的朋友,他有意让旨邑心里不舒服。他感到自己欺骗了原碧,他以为一万块能使自己心安理得,不料心里还有一丝内疚,他认为这丝内疚还值一万块——他再也不想对任何女人心怀歉疚了。于是他吻她额头,说:“等我有空的时候,另外再陪你去买。”说完这话,他心里仍不舒服,他惊慌地意识到,无论他怎么弥补,这份歉疚总会存在一半,永远不能完全消失了。父亲的另一种讲述让谢不周大吃一惊。他活到将近四十岁,在母亲死后,父亲才告诉他一个真相:他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谢不周觉得荒谬极了,他以为母亲的死对父亲打击太大,他脑子给弄糊涂了。然而父亲非常清醒,他坐在客厅的沙发角落,神情颓败憔悴,使沙发和客厅显得格外空荡。一生放荡不羁的谢不周看见父亲的孤独,因为母亲的去世涂上苍老的色彩,刹那间感觉自己的罪孽。父亲告诉他,从前关于母亲的说法,都不真实。谢不周的奶奶一直不喜欢他母亲,他所知道的事情,都是奶奶的版本。真实的情况是,父亲追求母亲的时候,母亲正和戏剧团的一个小生谈恋爱。父亲只能退而观望。后来,那小生竟然跟一个男人好上了,不再在北京露面。当时谢不周的母亲已经怀孕(她坚持要留住这个孩子,世界上才有了一个淫荡的谢不周)。母亲发现自己怀孕后,请求父亲的帮助,父亲二话没说答应了,和她结婚,生活。遭遗弃的母亲一直没有忘记那个小生,她暗自盼望他回头来找她。她脾气暴躁,酗酒,怀孕时也不例外。父亲和她几乎没有安宁的生活。两年后小生死于一场车祸,母亲的精神陷入混乱。这个原本只属于父亲和母亲两人的秘密,如今因为母亲的死,传给了谢不周。从前对母亲的憎恨与恶毒的谩骂使他愧疚难当。他回忆和母亲有限的几次接触与面对,他从没正眼瞧过母亲(在他跟里,母亲还不如一个妓女),他对她陌生,她对他陌生,如今这种陌生刺痛了他,千万种悔恨涌出来,像蛇一样缠紧了他。他对母亲的痛恨几乎在一瞬间变为同情,然后在一夜间转变为爱。或许他原本就爱母亲,只是被恨掩盖了,就像河水退去,露出河滩。他唯一不愿去想的,就是那个小生,他的亲生父亲,他才是真正的人渣。很长一段时间,谢不周活在不真实的感觉中,从前的生活秩序完全被打乱了,尤其是他一贯的生活态度,每想起父亲的孤独老态,就无法再以那种方式挥霍自信与金钱,继而与女人在一起时,兴味索然。他感到自己就像行情大跌时从证券交易所出来的股民,一脸瘟相。虽然生活好比那堆股票市值,时涨时亏,但从没像今天这样,亏得元气大伤,他感到整个生活都被端掉了,甚至出现了巨大的空洞——他又一次亏欠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是自己母亲。她到死他都没叫过她一声妈,他用一些肮脏的字眼代替她的名字。他想起他对旨邑说,母亲是个婊子,烂货,旨邑愤怒地反驳他,他的眼泪现在才流下来,显然已经迟了。如果说他现在开始头痛,毋宁说是他才意识到头在痛。他把车开到“德玉阁”,进了旨邑的店里,一屁股坐下来,盯着桌上的茶具发呆。桌子底下的阿喀琉斯被他吓了一跳,跑到一边警觉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旨邑正手捏“秦半两”,看水荆秋寄来的意大利作家艾柯的书《带着鲑鱼去旅行》。她也不做声,在他身边坐下,给他倒茶,也像阿喀琉斯那样看着他。阿喀琉斯避开他绕到旨邑身边,躲在她的另一侧继续盯着他。半晌,谢不周苦笑一声。旨邑感到他为她憔悴的神情,心被推了一下,像摇椅那样荡悠。到谢不周开口说话,她才明白他是另有其事。不觉耳根一阵发烫。他说刚办完丧事回来,他妈妈死了。他说的是“妈妈”,不是“婊子”、“烂货”,他说“妈妈”时,像使用了一个生疏的词汇,有点不太自然。旨邑反应迟钝地“啊”了一声,表示她听到的是不幸的事情。他眼眶红了,说对不起他妈妈。她只记得他对他母亲的仇恨,看他这副神情,既有不解,又想着怎么安慰他,便抓起他搁在桌上的手,几秒钟后再缩回来,他的手呈她握过的样子散在那里,仿佛由那只手讲述他妈妈的真实经历,以及他父亲的苦,连带骂那个抛弃他和他母亲的小生。她对他内心的痛苦无能为力,只是一句话也不说,陪着流泪。她从来没见过他悲伤的一面,即便是她拒绝他的求爱,他也只是嬉笑而过。他说完了,她还是不知如何安慰他。他头痛欲裂,没有带药,她让他坐着别动,她马上去药店买,她记得要广州厂的。她很快买回来了,看着他把药吃下去,猛然间体会到史今对他的爱情——她突然感到自己这一刻对他柔情满怀。她想对他表示除爱情之外的关怀,握他的手,替他按摩头部缓解疼痛,甚至把他抱在怀里,替他抚背揉肩。她这么想着,已经站起来,走到他背后,隔着椅子两手抱住他。她对他有种说不清的感情,有时候觉得是兄长,有时候是亲密朋友,有时像惦念的恋人,而现在,多种情感因素结合到一起,她从后面抱着他,因为她想不出怎样给他安慰。他被她抱着,两个人都纹丝不动。只有阿喀琉斯在舔自己的脚。这时,原碧突然出现了,仿佛她已在某个角落窥视多时。谢不周不知道有人进来,旨邑松开他抽回双手时,他拽住了。原碧转到谢不周对面,盯住二人,一副捉奸在床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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