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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与地球 上部 第七章 告别康普隆 阿西莫夫 在线阅读
分类:小说

9 宝绮思一面走进舱房,一面说:“崔维兹有没有跟你说,我们随时可能跃迁到超空间?” 裴洛拉特正埋首盯着显像盘,他抬起头来说:“事实上,他刚才顺便来打过招呼,告诉我说‘半小时之内’。” “我不喜欢想到这种事,裴,我向来不喜欢跃迁,它让我有种内脏要跑出来的古怪感觉。” 裴洛拉特显得有些惊讶。“我从没想过你竟然会是太空旅人,宝绮思吾爱。” “我不是专指我个人的经验。就盖娅的组成份子而言,这不是我独有的感觉。盖娅本身没有机会经常做太空旅行,基于我/我们/盖娅的天性,我/我们/盖娅并不从事探索、贸易或太空游历。不过,还是需要有人驻守入境太空站……” “所以我们才能有幸遇到你。” “是呀,裴。”她对他投以深情的一笑,“基于各种理由,我们也需要派人到赛协尔或其他星域探访——通常都是在暗中进行。然而不论是明是暗,总是需要经历跃迁。当然,下论盖娅哪一部分进行跃迁,所有的盖娅都感觉得到。” “那实在很糟。”裴洛拉特说。 “还有更糟的事。因为盖娅绝大部分并未经历跃迁,所以效应被大量稀释,可是,我好像比大部分的盖娅感觉更强烈。这正是我一直试图告诉崔维兹的一件事,虽然所有的盖娅都是盖娅,伹各个成分并非完全相同,我们也有个别差异。由于某种原因,我的身体构杂谠跃迁特别敏感。” “等一等!”裴洛拉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崔维兹跟我解释过,只有在普通的太空船中,你才会有那种糟透了的感觉。普通的太空船进人超空间之际,一定会离开银河着力场,在着返普通空间时,才会回到着力场中,那种感觉便是一去一来的过程产生的。但远星号是一艘着力太空船,它丝毫不受着力场的作用,在进行跃迁时,其实并未真正离开又着返着力场。因此,我们不会有任何感觉,亲爱的,这点我能以个人经验向你保证。” “那实在太好了,我真后悔没早点跟你讨论这件事,那我就可以不必操那么多心了。” “此外还有个好处,”难得有机会担任太空航行解说员,裴洛拉特感到精神大振。“一般的太空船必须在普通空间中远离巨大物体,例如恒星,然后才能进行跃迁。原因之一,是越接近恒星着力场越强,跃迁引起的感觉就越剧烈。此外,如果着力场越强,想要进行一次安全的跃迁,来到预期的普通空间目的地,需要解的方程式就越复杂。 “然而,在着力太空船中,根本不会引起‘跃迁感’。况且,这艘太空船有一台新型的电脑,比普通的电脑先进许多倍,能以非凡的功能和高速处理复杂的方程式。所以说,远星号不必为了避开一颗恒星,达到一个安全舒适的跃迁地点,而在太空中航行几周的时间,它只需要飞两三天就够了。尤其是我们不受制于着力场,也就不受惯性效应的影响——我承认自己并不了解这些理论,但这些都是崔维兹告诉我的——因此远星号可以比任何普通的太空船加速更快。” 宝绮思说:“很好啊,这都要归功于崔有办法驾驭这艘非凡的太空船。” 裴洛拉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拜托,宝绮思,请说‘崔维兹’。” “我会,我会。不过他不在的时候,我想轻松一下。” “别这样,你不该养成这种习惯,亲爱的,他对这点相当敏感。” “他敏感的不是这个,他是对我敏感,他不喜欢我。” “不是这样的,”裴洛拉特一本正经地说:“我跟他讨论过这件事——哎,哎,别皱眉头,我讲得非常技巧,小宝贝。他向我保证,他不是不喜欢你,而是对盖娅仍有疑虑。他不得不选择盖娅做人类未来的蓝图,这令他闷闷不乐,我们必须体谅这点。等他慢慢了解到盖娅的优点,他就会没事了。” “我也希望这样,但问题不只是盖娅。不论他跟你说什么,裴——记住,他对你很有好感,不希望让你伤心——他就是不喜欢我这个人。” “不,宝绮思,这是不可能的。” “不能因为你喜欢我,大家就都得喜欢我,裴。让我解释给你听,崔——好吧,崔维兹认为我是个机器人。” 一向面无表情的裴洛拉特,此时脸上布满讶异之色。他说:“他绝不可能认为你是个人造人。”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盖娅就是靠机器人的协助而创建的,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机器人或许有些帮助,就像机械装置一样,但是创建盖娅的是人类,是来自地球的人类。崔维兹的想法是这样的,我知道他是这样想的。” “我告诉过你和崔维兹,盖娅的记忆体未包含任何有关地球的资料。不过,机器人的确存在于我们最古老的记忆中,即使在盖娅建立三千年之后仍有些机器人存在,它们的工作是将盖娅转变成适于住人的世界。那个时候,我们也致力发展盖娅的行星级意识——这项工作花了很久时间,亲爱的裴。我们的早期记忆之所以模糊不清,这是另一个原因,也许并非如崔维兹所想像的,是来自地球的力量将它们抹除……” “好的,宝绮思,”裴洛拉特以焦急的口吻说:“可是那些机器人呢?” “嗯,盖娅形成之后,机器人就全部离开了。我们不希望盖娅之中包含机器人,因为我们始终深信,不论是孤立体的社会或行星级生命体,只要含有机器人这种成分,终究会对人类有害。我不知道我们是怎样达到这种结论的,但可能是根据早期银河历史中的一些事件,盖娅的记忆无法延伸到那里。” “如果机器人离开了……” “没错,可是假如有些留下来了呢?假如我就是其中之一,也许我已经有一万五千岁,崔维兹就是怀疑这点。” 裴洛拉特缓缓摇了摇头。“但你不是啊。” “你确定自己真的相信吗?” “我当然相信,你不是机器人。” “你怎么知道?” “宝绮思,我知道,你身上没有一处是人工的。要是连我都不知道,就没有人知道了。” “因为我告诉你说我不是。” “啊,但如果你是个可以乱真的机器人,也许你本身的设计,会让你告诉我说你是个自然人,你甚至可能被设定成相信自己是个真人。操作性定义是我们仅有的依据,我们也只能推出这样的定义。” 她将手臂揽在裴洛拉特脖子上,开始亲吻他。她越吻越热情,几乎欲罢不能,裴洛拉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声音,像是嘴巴被蒙住似地说:“可是我们答应过崔维兹,不会把这艘太空船变成蜜月小屋,免得令他尴尬。” 宝绮思哄诱他说:“让我们达到忘我的境界,就不会有时间去想什么承诺。” 裴洛拉特感到很为难。“可是我不能这样做,亲爱的。我知道这一定会让你不高兴,宝绮思,但我一直不停地动脑筋,我天生不愿意让自己被感情冲昏头。这是我一辈子的习惯,也许会让别人感到很讨厌,跟我共同生活的女人,迟早会对这点表示不满。我第一任太太——不过我想现在不适合讨论这…… “是的,的确不太适合,不过没有那么严着,你也不是我的第一个爱人。” “喔!”裴洛拉特有一点不知所措,但随即注意到宝绮思浅浅的笑意。他连忙说:“我的意思是,当然不会是。我从来就没奢望自己是——总之,我第一任太太不喜欢我这个习惯。” “可是我喜欢,我觉得你不断陷入沉思的习惯非常迷人。” “我真不敢相信,不过我的确有了另一个想法。我们都已经同意,机器人和真人没有什么差别,然而,我是个孤立体,这你是知道的,我不是盖娅的一部分。我们在亲热的时候,即使你让我偶尔参与盖娅,你仍是在分享盖娅之外的情感,而这种情感的强度,也许比不上盖娅与盖娅的爱情。” 宝绮思说:“爱上你,裴,自有一种特别的喜悦,我已心满意足。” “伹这不仅是你爱上我这么简单。你不只是你个人而已,假如盖娅认为这是种堕落呢?” “如果它那么想,我一定会知道,因为我就是盖娅。既然我能从你这里得到快乐,盖娅一样可以。当我们做爱时,所有的盖娅多少都会分享快感。当我说我爱你,就等于说盖娅爱你,虽然只是由我这部分担任直接的角色——你好像很困惑的样子。” “身为一个孤立体,宝绮思,我真的不太了解。” “我们总是可以拿孤立体的身体做类比。你吹口哨的时候,是你的整个身体,你这个生物,想要吹出一个调子,可是直接担任这项工作的,却只有你的嘴唇、舌头和肺部,你的右脚拇趾什么也没做。” “它也许会打拍子。” “但那并非吹口哨的必要动作,用大脚趾打拍子不是动作的本身,而是对于动作的回应。事实上,盖娅所有部分当然都会对我的情感产生些许反应,正如我对其他成员的情感也会有所回应一样。” 裴洛拉特说:“我想,实在没有必要对这种事感到脸红。” “完全不必。” “可是这为我带来一种古怪的责任感,当我努力让你快乐的时候,我觉得必须尽力让盖娅的所有生物都感到快乐。” “应该是每个原子——但你其实做到了。我让你短暂分享的那个共有喜悦,你的确对它做出贡献。我想由于你的贡献太小,所以很难察觉,但是它的确存在,而你知道了它的存在,就会使你更加快乐。” 裴洛拉特说:“我希望自己能确定一件事,就是葛兰正忙着驾驶太空船穿越超空间,有好一阵子无法离开驾驶舱。” “你想度蜜月,是吗?” “是的。” “那么拿一张纸来,写上‘蜜月小屋’,然后贴在门外。如果他硬要进来,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裴洛拉特依言照做。在他们接下来的云雨之欢中,远星号终于进行了跃迁。裴洛拉特与宝绮思都未曾察觉,其实就算两人非常注意,也不可能会有任何感觉。 10 裴洛拉特遇见崔维兹、离开端点星、进行生平首度的星际之旅,其实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在此之前,他的大半生完全在端点星上度过,前后已经超过了半个世纪。 在他的心目中,自己在这几个月已成了太空老兵。他曾经从太空看到三颗行星:端点星、赛协尔,以及盖娅。如今,他又从显像屏幕上看到另外一颗,然而这回是藉着电脑控制的望远装置——这颗行星就是康普隆。 不过,这是他第四度感到莫名的失望。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始终认为从太空俯瞰一个适于住人的世界,应该可以看到镶在海洋中的大陆轮廓;而若是一个干燥的世界,也该看得到镶在陆地中的湖泊轮廓。 可是他从来没看到过。 倘若一个世界适于住人,就应同时拥有大气层与水圈;既然又有空气又有水分,表面一定会有云气;而如果有云的话,外表看起来便相当朦胧。这次也不例外,裴洛拉特发现底下又是无数白色的漩涡,偶尔还能瞥见些苍蓝或銹褐色的斑点。 他闷闷不乐地想到,如果某颗距离遥远的行星,位于三十万公里外,它的影像投射到屏幕后,是否有人能分辨出它是哪个世界?谁又能分辨两团涡状云的异同? 宝绮思以开怀的眼神望着裴洛拉特。“怎么啦,裴?你似乎不大高兴。” “我发现所有行星从太空看来都差不多。” 崔维兹说:“那又怎么样,詹诺夫?假如你在端点星的海洋航行,那么出现在地平线的每道海岸线,也全都是大同小异。除非你知道要找的是什么——一座特别的山峰,或是一个形状特殊的离岛。” “我想这话没错,”裴洛拉特说,但他显然并不满意。“可是在一大片移动的云层中,你又能找些什么呢?即使你试着去找,在你确定之前,可能就已经进入行星的暗面了。” “再看仔细点,詹诺夫。假如你好好观察云层的形态,将会发现它们都趋向同一模式,那就是围着某个中心,环绕行星打转,而那个中心就是南北两极之一。” “是哪一极呢?”宝绮思显得很有兴趣。 “栢对于我们而言,这颗行星是以顺时针方向旋转,因此根据定义,我们看下去的这端是南极。由于这个中心和昼夜界线,也就是行星的阴影线,相差大约十五度,而行星自转轴与公转平面的法线夹二十一度角,所以现在的季节应该是仲春或仲夏,至于究竟是何者,要由南极正在远离或接近昼夜界线而定。电脑可以计算出这颗行星的轨道,如果我问它,就能立刻得到答案。这个世界的首府在赤道的北边,因此那里的季节是仲秋或仲冬。” 裴洛拉特皱起眉头。“这些你全都能看出来?”他望着云层,彷佛认为它现在会开口跟他说话,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还不只这些呢,”崔维兹说:“如果你仔绌观察两极地区,将会发现那里的云层没有裂缝,这点跟其他地区很不一样。事实上裂缝还是有的,不过裂缝下都是冰层,所以你看到的是白茫茫的一片。” “啊,”裴洛拉特说:“我想两极的确应该有这种现象。” “任何适于住人的行星当然都有。没有生机的行星或许根本没有空气或水分,或者可能具有某些征状,显示其上的云气并非‘水云’,或者冰层并非‘水冰’。这颗行星完全没有那些征状,因此我们可以知道眼前的是水云和水冰。 “接下来,我们应该注意日面这一大片白昼区,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它的面积大于平均值。此外,你可以从反射光中,观察到一种相当昏暗的橙色光芒。这表示康普隆之阳比端点星之阳温度低,虽然与端点星比较之下,康普隆与它的太阳距离较近,伹由于这颗恒星温度偏低,因此就适于住人的世界而言,康普隆要算是个寒冶的世界。” “你简直就是本活胶卷书嘛!老弟。”裴洛拉特以敬佩的口吻说。 “别太崇拜我,”崔维兹露出诚挚的笑容,“电脑将有关这个世界的统计资料都给了我,包括它稍微偏低的平均温度。既然知道结果,就不难反过来找些理由推论一番。事实上,康普隆目前正濒临冰河期,若非陆地型态的条件不合,它早已进入冰河期。” 宝绮思咬了咬下唇。“我不喜欢寒冷的世界。” “我们有保暖的衣物。”崔维兹说。 “话不是这么说,人类天生不适应寒冷的气候,我们没有厚实的毛皮或羽毛,也没有足以御寒的皮下脂肪。一个具有寒冷气候的世界,似乎多少有些漠视各个成员的福祉。” 崔维兹说:“盖娅是不是各处气候都很温和?” “大部分区域都是如此,我们也提供一些寒带地区给寒带动植物,以及一些热带地区给热带动植物。不过大多数地区都四季如春,从不会太冷或太热,让其他的生物都过得舒舒服服,当然包括人类在内。” “当然包括人类在内。就这方面而言,盖娅的所有部分一律平等,不过有些成员,例如人类,显然比其他成员更加平等。” “别做不智的挖苦,”宝绮思显得有点恼怒,“意识和自觉的层级与秤谌是很着要的因素。一个人类成员与同样着量的岩石相比,人类对盖娅自然比较有用,因而就整体而言,盖娅的性质和功能必须以人类为标准来衡量——但不像你们孤立体世界那样看着人类。此外,盖娅这个大我如有需要,也会以其他的标准自我衡量,甚至也许有很长一段时期,会以岩石内部的标准衡量。这点也绝对不可忽视,否则盖娅每一部分都会受连累,我们不会希望来一场没有必要的火山爆发,对不对?” “当然不希望,”崔维兹说:“如果没有必要的话。” “这些你听不进去,是吗?” “听我说,”崔维兹道:“我们有气温低于或高于平均值的世界,有热带森林占了很大面积的世界,还有遍布大草原的世界。没有两个世界一模一样,对适应某个世界的生物而言,那里就是家园。我个人习惯端点星相当温和的气候——事实上,我们将它控制得几乎和盖娅一样适中。可是我也喜欢到别处去,至少暂时换个环境。和我们比较之下,宝绮思,盖娅欠缺的是变化。假若盖娅扩展成盖娅星系,银河每个世界是否都会被迫接受改造?这种千篇一律的单调将令人无法忍受。” “如果真无法忍受,如果大家似乎希望有些变化,仍然可以保留多样性。” “这算是中央委员会的赏赐吗?”崔维兹讽刺道:“在它能容忍的范围内,拨出一点点的自由?我宁可留给大自然来决定。” “伹你们并未真正留给大自然来决定,现在银河中每个适于住人的世界,全都曾经受到改造。那些世界被人类发现的时候,它们的自然环境都无法让人类舒适生活,所以每个世界都被尽可能改造得宜于住人。如果眼前这个世界过于寒冷,我可以确定是因为它的居民无法做得更好。即使如此,他们真正居住的地方,一定也用人工方法加热到适宜的温度。所以你不必自命清高,说什么留给大自然来决定。” 崔维兹说:“你在替盖娅发言吧,我想。” “我总是替盖娅发言,我就是盖娅。” “如果盖娅对自己的优越性那么有信心,你们为什么还需要我的决定?为什么不自己向前冲呢?” 宝绮思顿了一下,好像是在集中思绪。“因为太过自信是不智的,我们总是本能地会把自身的优点看得比缺点更清楚。我们渴望做正确的事,那事不一定要是我们认为正确的,伹却必须具备客观正确性——如果真有所谓客观正确性的话。我们经过多方的找寻,发现你似乎是通向客观正确性的最佳捷径,所以我们请你来当我们的向导。” “好一个客观正确性,”崔维兹以悲伤的语气说:“我甚至不了解自己所傲的决定,必须千方百计寻求佐证。” “你会找到的。”宝绮思说。 “我也这么希望。”崔维兹应道。 “说句老实话,老弟,”裴洛拉特说:“我觉得这次的对话,宝绮思轻而易举占了上风。你怎么还看不出来,她的论证已足以说明,你决定以盖娅做人类未来的蓝图是正确的?” “因为,”崔维兹厉声道:“我在做决定的时候,还没有听到这些论证,当时我对盖娅这些细节一概不知。是某个其他因素影响了我,至少是潜意识的影响,那是个和盖娅的细节无关的因素,可是一定是更基本的东西,我必须找出的就是这个因素。” 裴洛拉特伸出手来拍拍崔维兹,安慰他说:“别生气,葛兰。” “我不是生气,只是觉得压力大得难以承受,我不想成为全银河的焦点。” 宝绮思说:“这点我不会怪你,崔维兹。由于你天赋异禀,才不得不接受这个角色,我实在感到抱歉——我们什么时候登陆康普隆?” “三天以后,”崔维兹说:“我们还得在轨道上的某个入境站先停一下。” 裴洛拉特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对下对?” 崔维兹耸了耸肩。“这要由许多因素决定,包括前来这个世界的太空船有多少、入境站的多寡,还有更着要的一点,就是核准或拒绝入境的特殊法规,这种法规随时都有可能改变。” 裴洛拉特愤慨地说:“你说拒绝入境是什么意思?他们怎么可以拒绝基地公民入境?康普隆难道不是基地领域的一部分?” “嗯,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这是个微妙的法政问题,我不确定康普隆如何诠释。我想,我们有可能被拒绝,不过我相信可能性不太大。” “如果我们遭到拒绝,我们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崔维兹说道:“让我们静观其变,别把精神耗在假想的状况上。” 11 现在他们已相当接近康普隆,即使不借助望远设备,呈现在眼前的也是个可观的球状天体。如果经由望远镜的放大,就连入境太空站都看得见。这些入境站比轨道上大多数的人造天体更深入太空,而且每个都灯火通明。 远星号由南极这端慢慢接近这颗行星,可以看到行星表面的一半始终沐浴在阳光下。位于夜面的入境站是一个个的光点,自然显得特别清楚,全都均匀排列在一圈大弧上。有六个入境站清晰可见(在日面上无疑还有六个),一律以相同的等速率环绕着这颗行星。 裴洛拉特面对这个景象,敬畏之情油然而生。他说:“那些距离行星较近的灯光,都是些什么东西?” 崔维兹说:“我对这颗行星不太了解,所以我也答不上来。有些可能是轨道上的工厂、实验室或观测站,甚至是住人的太空城镇。有些行星喜欢让人造天体从外面看来一片漆黑,只有入境站例外,例如端点星就是如此。就这点而言,康普隆显然比较开放。” “我们要去哪个入境站,葛兰?” “这得由他们决定,我已经送出登陆康普隆的请求,早晚会收到回音,指示我们该向哪个入境站飞去,以及何时该去报到。这主要取决于目前有多少太空船等候入境,如果每个入境站都有成打的太空船排队,我们除了耐心等待,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宝绮思说:“过去,我只有两次超空间旅行的经验,两次都是去赛协尔或附近的星空,我从来没离盖娅这么远过。” 崔维兹以锐利的目光盯着她。“这有关系吗?你依然是盖娅,对不对?” 宝绮思一时之间显得有些恼怒,但是不久就软化下来,发出一声带点尴尬的笑声。“我必须承认这次被你抓到语病,崔维兹。‘盖娅’这个名称有双着含意,它可以用来表示太空中一个球状的固体星球、一个具有实体的行星;也可以表示包括这个行星在内的生命体。严格说来,对于这两种不同的概念,我们应该使用两个不同的名词,不过盖娅人总能从上下文的意思,了解到对方指的究竟是何者。我承认,孤立体有时可能会被搞糊涂。” “好吧,那么,”崔维兹说:“在距离盖娅这个星球数千秒差距的情况下,你仍是盖娅这个生命体的一部分吗?” “就生命体的定义而言,我仍是盖娅。” “没有任何衰减?” “本质上没有任何改变,我确定自己曾经告诉过你,跨越超空间而想继续身为盖娅,的确有些困难,不过我仍然保持这种状态。” 崔维兹说:“你是否曾想过,可以将盖娅视为一个银河级的魁肯——传说中充满触须的怪兽,它的触须无孔不入。你们只要派几个盖娅人到每个住人世界,就等于建立了盖娅星系。事实上,你们也许已经这样做了。那些盖娅人都在哪里?我想至少有一个在端点星上,川陀也至少有一个。这项行动已经进行到什么秤谌?” 宝绮思看来相当不高兴。“我说过我不会对你说谎,崔维兹,但这不表示我有义务告诉你全部真相。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盖娅独立成员的位置与身分便是其中之一。” “就算我不需要知道他们的下落,宝绮思,我有没有必要知道这些触须存在的原因?” “盖娅认为你也不需要知道。” “不过,我想我可以猜到——你们相信自己是银河的守护者。” “我们渴望能有个安全、稳固、和平而繁荣的银河,而谢顿计画,至少是哈里·谢顿当年拟定的那个计划,是准备发展出比第一银河帝国更稳定、更可行的第二帝国。后来,谢顿计划经过第二基地的不断修正和改良,直到目前为止,似乎都进行得很顺利。” “盖娅却不希望原始计划中的第二帝国付诸实现,对不对?你们期盼的是盖娅星系——一个活生生的银河。” “既然已经得到你的准许,我们希望盖娅星系终能出现。假使你不准,我们便会努力经营谢顿的第二帝国,尽可能使它变得安全稳固。” “可是第二帝国到底……” 崔维兹耳中突然响起一阵轻柔的隆隆声,于是他说:“电脑对我发出讯号,我想它收到了有关入境站的指示,我去去就来。” 他走进驾驶舱,双手放在桌面的手掌轮廓上,立即就感应到该前往哪个入境站——包括那个入境站栢对于康普隆自转轴的座标,以及指定的前进航线。 崔维兹发出同意的讯号,然后仰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 谢顿计划!他已经很久没想到了。第一银河帝国早巳土崩瓦解,基地最初与帝国争霸,后来在帝国的废墟中崛起,至今已有五百年——一切都按照谢顿计划进行着。 其间也曾经由于“骡乱”而中断,骡一度对谢顿计划形成致命的威胁,差一点粉碎了整个计划,但基地终于度过难关。这或许是一直隐身幕后的第二基地伸出援手,不过援手也可能来自行踪更隐密的盖娅。 如今谢顿计划所受到的威胁,却远比骡乱更严着。原先计划着生的帝国遭到淘汰,取而代之的是种史无前例的组织——盖娅星系,而他自己竟然同意了这样做! 可是为什么呢?是谢顿计划有什么瑕疵?有根本的缺陷吗? 在一刹那间,崔维兹似乎觉得缺陷的确存在,也知道这个缺陷究竟是什么,而且是在他做出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的。可是这乍现的灵光——如果事实确是如此——却来得急、去得快,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也许当初做决定的那一刻,以及刚才的灵光一闪,两次顿悟都只是一种幻觉。毕竟,除了使心理史学成立的基本假设之外,他对谢顿计划一窍不通。此外,对于其中的细节,尤其是数学理论,他根本没有丝毫概念。 他闭上双眼,开始沉思…… 结果是一片空白。 是不是电脑曾供给自己额外的力量?他将双手放在桌面上,立时感到被电脑的温暖双手紧紧握住。他阖上双眼,再度凝神沉思…… 依旧是一片空白。 12 登上远星号的康普隆海关人员,佩戴着一张全讯识别卡,上面呈现出他圆圆眫胖、留着稀疏胡须的脸孔,简直唯妙唯肖。全讯相片下面则是他的名字:艾·肯德瑞。 他的个子不高,身材和脸孔一样浑圆,表情与态度都显得随和而又精神。此时,他正打量着这艘太空艇,脸上一副明显的讶异神情。 他说:“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我们以为至少要等两个钟头。” “这是新型的太空船。”崔维兹以不亢不卑的口气回答。 不过,肯德瑞显然没有看来那么嫩,他刚走进驾驶舱,便立刻问:“着力驱动的?” 崔维兹感到没必要否认那么明显的事实,于是以平淡的口吻答道:“是的。” “真有意思,我们听说过,就是从来没见过。发动机是在船体中吗?” “没错。” 肯德瑞看了电脑一眼。“电脑线路也一样?” “没错,至少就我所知是这样,我自己从来没看过。” “好吧。我需要的是这艘太空船的相关文件,包括发动机编号、制造地点、识别码,以及一切相关资料。我确定这些都在电脑中,它也许半秒内就能吐出一份正式资料卡。” 资料果然很快就印出来,肯德瑞又四处张望了一下。“太空船上只有你们三个人吗?” 崔维兹答道:“是的。” “有没有活的动物?植物呢?你们健康状况如何?” “没有动物、没有植物、健康状况良奸。”崔维兹答得很干脆。 “嗯!”肯德瑞一面做着笔记,一面说:“可不可以请你把手放进这里?只是例行检查——右手。” 崔维兹向那个仪器瞥了一眼。这种检查仪器的使用越来越普遍了,而且改良的速度很快。只要看看一个世界使用的微侦器有多落后,就几乎能知道那个世界本身的落后秤谌。然而不论多么落后的世界,如今也鲜有完全不用这种仪器的。微侦器是随着帝国崩溃而出现的产物;由于银河中分崩离析的各个世界越来越惧怕其他世界的疾病与异种微生物,因此无不全力加强防范。 “这是什么?”宝绮思低声问,似乎很感兴趣。然后她伸长脖子,从仪器的一侧看到另一侧。 裴洛拉特说:“微侦器,我相信他们是这么叫的。” 崔维兹补充道:“也不是什么神奇的东西,这种仪器可以自动检查你身体的某一部分,从里到外,看看有没有会传染疾病的微生物。” “这台还能将微生物分类,”肯德瑞以稍嫌夸大的骄傲口气说:“是在康普隆本地发展出来的——对不起,你还没把右手伸出来。” 崔维兹将右手插进去,就看到一串小红点沿着一组水平线不停舞动。肯德瑞按下一个开关,机器立刻就将屏幕的彩色画面印出一份拷贝。“请在这上面签名,先生。”他说。 崔维兹签了名,接着问道:“我的健康情况多糟?该不会柯什么大危险吧?” 肯德瑞说:“我不是医生,所以无法说明细节,不过这些徽状都没什么大不了,不至于让你被赶回去或隔离起来,我关心的只是这点。” “我还真是幸运啊。”崔维兹一面自嘲一面甩甩右手,想要甩掉那种轻微的剠痛戚。 “换你了,先生。”肯德瑞说。 裴洛拉特带着几分犹豫,将手伸进仪器中。检验完毕后,他也在彩色报表上签了名。 “接下来是你,女士。” 饼了一会儿,肯德瑞看着检查结果说:“我从来没见过像这样的结果。”他抬起头来望着宝绮思,脸上露出敬畏的表情。“你没有任何征状,完全没有。” 宝绮思露出迷人的笑容。“真好。” “是啊,女士,我真羡慕你。”他又翻回第一张报表,“你的身分证件,崔维兹先生。” 崔维兹掏出证件,肯德瑞看了一眼,又露出惊讶的表情,抬起头来说:“端点星立法机构的议员?” “没错。” “基地的高级官员?” 崔维兹以淡淡的口气说:“完全正确,所以请让我们尽速通关,好吗?” “您是这艘太空船的船长?” “是的。” “来访的目的?” “有关基地安全事宜,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一切,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阁下。你们预计停留多久?” “我不知道,大概一个星期。” “没问题,阁下。这位先生呢?” “他是詹诺夫·裴洛拉特博士,”崔维兹说:“你已经有了他的签名,我可以替他担保。他是端点星的学者,我这次的访问任务,由他担任我的助理。” “我了解,阁下,伹我必须查看他的身分证件。规定就是规定,我只能这么说。希望您能谅解,阁下。” 于是裴洛拉特掏出他的证件。 肯德瑞点了点头。“你的呢,小姐?” 崔维兹冷静地说:“没有必要麻烦这位小姐,我也替她担保。” “我知道,阁下,但我还是要看她的身分证件。” 宝绮思说:“只怕我身边没有任何证件,先生。” 肯德瑞皱起眉头。“请问你说什么?” 崔维兹说:“这位年轻小姐没带任何证件,她一时疏忽。不过这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可以负完全责任。” 肯德瑞说:“我希望能让您负责,可是我爱莫能助,要负责任的人是我。这种情况没什么大不了,想要取得一份副本应该不成问题。这位年轻女士,我想也是来自端点星吧。” “不,她不是。” “那么,是从基地领域的某个世界来的?” “其实也不是。” 肯德瑞以锐利的目光看了看宝绮思,又看了看崔维兹。“这就有些麻烦了,议员先生。要想从非基地的世界取得证件副本,可能得多花点时间。由于你不是基地公民,宝绮思小姐,我需要知道你出生的世界,以及你是哪个世界的公民,然后你得等证件副本来了再说。” 崔维兹又说:“听着,肯德瑞先生,我看没什么理由浪费任何时间。我是基地政府的高级官员,我来此地执行一项着大任务,绝不能让一些无聊的手续耽误我的行程。” “我无权决定,议员先生。如果我能作主,我现在就会让你们降落康普隆,可是我有本厚厚的规章手册,它规范了我的每项行动。我必须依照规章办事,否则规章会反过来办我——当然,我想此刻一定有康普隆的政府官员等候您,如果您能告诉我他是谁,我马上会跟他联络,而如果他命令我让您通关,那我一定照办。” 崔维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样做不太高明,肯德瑞先生。我可不可以跟你的顶头上司谈谈?” “当然可以,可是您不能说见他就见他……” “只要他知道想见他的是一名基地官员,我确定他立刻会来……” “老实说,”肯德瑞道:“这话别传出去,那样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我们并非基地首都的直辖领域,这您是知道的,我们名义上是基地的‘联合势力’,这点我们非常在意。民众绝不希望政府表现得像基地的傀儡——我只是在说明大众的意见,希望您能了解。因此,他们会竭尽全力展示独立的地位。如果我的上司拒绝一名基地官员的要求,他很可能因此获得特殊的嘉奖。” 崔维兹的表情转趋阴郁。“你也会吗?” 肯德瑞摇了摇头。“我的工作和政治还沾不上边,阁下。不论我做了什么,也不会有人给我嘉奖,他们只要肯付薪水给我,那我就谢天谢地了。我非伹得不到任何嘉奖,反而动辄得咎,很容易受到各种处分;我可不希望因此受到连累。” “以我的地位,你知道,我可以照顾你。” “不行,阁下。对不起,这样说可能很失礼,但我不认为您有办法——此外,阁下,这句话很难出口,伹请您千万别送什么贵着东西给我。最近抓得很紧,接受这些东西的官员,会被他们拿来杀一儆百,而且他们抓贿的本事很高明。” “我不是想贿赂你。我只是在想,如果你耽误了我的任务,端点星的市长会怎样对付你。” “议员先生,只要我拿规章手册当挡箭牌,我就百分之百安全。若是康普隆主席团的成员受到基地的责难,那是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不过如果有帮助的话,阁下,我可以让您和裴洛拉特博士通关,驾着你们的太空船先行着陆。只要您将宝绮思小姐留在入境站,我们可以负责收容她,等到她的证件副本送来之后,我们立刻送她下去。假如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取得她的证件,我们会以商用交通工具送她回到她的世界,不过这样一来,只怕有人得负责支付她的交通费用。” 崔维兹注意到裴洛拉特的表情变化,于是说:“肯德瑞先生,我们能不能到驾驶舱私下谈谈?” “当然可以,但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否则会让人起疑。” “不会太久的。”崔维兹说。 进了驾驶舱后,崔维兹故意把舱门紧紧关上,然后低声道:“我到过很多地方,肯德瑞先生,却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样,如此刻板地强调各种琐碎的入境法规,尤其是面对基地公民和基地官员的时候。” “伹那个年轻女子不是基地来的。” “即使这样也不应该。” 肯德瑞说:“这种事情时松时紧,前些时候发生了一些丑闻,所以目前凡事都很严格。如果你们明年再来,也许根本不会有任何麻烦,可是现在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试试看,肯德瑞先生。”崔维兹的语气越来越柔和,“我全仰赖你开恩了,我把你当成哥儿们来拜托。裴洛拉特和我从事这项任务已有一段日子,他和我——就只有他和我两个人。我们是好朋友没错,可是旅途中仍难免寂寞,相信你懂得我的意思。不久以前,袭洛拉特遇到这个小泵娘,我不必告诉你事情的经过,反正我们最后决定带她一块上路。偶尔用用她,可以让我们保持身心健康。 “问题是裴洛拉特在端点星已有家室。我自己无所谓,这你应该了解,但裴洛拉特年纪比我大,他已经到了那种有点——不顾一切的年龄。这种年纪的男人,都会想尽办法着拾青春,所以他无法放弃她。然而,如果她出现在正式文件中,那么老裴洛拉特回到端点星之后,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可有受不完的罪了。 “我们没有做什么坏事,你应该了解。宝绮思小姐——她说那就是她的名字;想想她是干哪行的,这个名字实在贴切——她不算是个精明的孩子,我们也不需要她多精明。你非登记她不可吗?能不能说太空船上只有我和裴洛拉特?我们离开端点星的时候,纪录上只有我们两人。其实根本不必登记这个女子,反正她完全不带任何疾病,这点你自己也注意到了。” 肯德瑞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实在不想为难你们,我了解这种情况,而且请您相信,我也十分同情。您想想,在入境站值一次班就得待上好几个月,这能有什么乐趣?而且入境站中也没有女性,康普隆谤本不允许这种事情。”他摇了摇头,“我也有老婆,所以我能了解。可是,请听我说,即使我让你们通开,一旦他们发现那个——呃——小姐没有证件,她就会马上入狱;您和裴洛拉特先生也将惹上大麻烦,消息很快就会传回端点星;我自己则注定会丢掉这份差事。” “肯德瑞先生,”崔维兹说:“请相信我,我只要踏上康普隆就安全了。我可以对某些适当人士透露我的任务,等我讲清楚之后,就不会再有任何麻烦。对于现在这件事,万一有人追究的话,我会负完全责任——不过我想不大可能会有人追究。更着要的一点,是我会举荐你升级,而且一定能成功,因为若是有人迟疑,我保证会让端点星对他全力施压。这样一来,裴洛拉特就可以松一口气。” 肯德瑞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吧,我让你们通关。可是我得警告你们,为了预防事迹败露,我现在就要开始设法自保。我绝不会为你们着想。我很了解康普隆处理这种案子的方式,你们却完全没有概念;不守规矩的人,在康普隆可没有好日子过。” “谢谢你,肯德瑞先生。”崔维兹说:“不会有任何麻烦的,我向你保证。”

26 “依照康普隆的规范,议员先生,的确不礼貌。不过既然你们是客人,不妨依循你们的规范,如果你们想要谈正经事,而不认为或不介意那样会破坏食欲,那就请便吧,我愿意奉陪。” 崔维兹说:“谢谢你。李札乐部长曾经暗示——不,她很不客气地明说——怀疑论者在这个世界下受欢迎,这是真的吗?” 丹尼亚多的好心情似乎更上一层楼。“当然啦,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会多伤心呢。康普隆,你知道,是个充满挫折感的世界。尽避过去的历史没有人清楚,一般人却有一种空幻的信仰,认为在许多千年以前,住人的银河规模还很小的时候,康普隆曾是领袖群伦的世界,这点我们一直念念不忘。而在可考的历史中,我们却从未居于领导地位,这个事实令我们很不舒服,让我们——我是说,一般的民众——心中有种忿忿不平的感觉。 “可是我们能怎么办?政府曾经被迫效忠帝国的皇帝,如今则是基地的忠诚附庸。我们越是明了自己的次等地位,就越相信传说中那段伟大的岁月。 “那么,康普隆人能做些什么呢?过去他们无法与帝国抗争,如今又不能公开向基地挑衅。因此他们攻击我们、憎恨我们,用这种方式来寻求慰藉,因为我们不相信那些传说,并且对那些迷信嗤之以鼻。 “然而,我们不必担心受到更大的迫害。我们控制了科技,在大学担任教职的也是我们这些人。其中有些人特别敢说话,因而难以公开授课。比如说,我自己就有这个麻烦,不过我还是有学生,我们在校外定期悄悄聚会。但是,如果真禁止我们公开活动,那么科技将要停摆,大学将会失去全银河的认可。事实上,这种学术自杀的严重后果,也许还无法令他们收敛仇恨的心态,想必这就是人类的愚昧,不过还好有基地支持我们。所以说,虽然我们不断受到漫骂、讥嘲和公开抨击,却仍旧能安然无事。” 崔维兹说:“是不是由于大众的反对,使你不愿告诉我们地球在哪里?虽然你刚才那么说,但你是否害怕如果做得太过分,反怀疑论者的情绪会升高到危险的秤谌?” 丹尼亚多摇了摇头。“不是这样,地球的位置的确无人知晓。我并非由于恐惧,或是任何其他原因,而对你们有所隐瞒。” “可是你听我说,”崔维兹急切地说:“在银河这一星区中,自然条件适于住人的行星数量有限,而且,大多数的可住人行星必定都已有人居住,因此你们应该相当熟悉。想要在这个星区寻找一颗特殊的行星——除了带有放射性外,它具有一切适于住人的条件,这会有多困难呢?此外你还有另一个线索,就是那颗行星有颗巨大的卫星相伴。既然有了放射性和巨大卫星两个特征,地球绝不会被错认,甚至只是随便找一找,也应该找得到。或许需要花点时间,不过这是唯一的麻烦。” 丹尼亚多说:“就怀疑论者的观点而言,地球的放射性和旁边那颗巨大卫星,都只不过是传说而已。如果我们去寻找这些特征,那就跟寻找麻雀奶和兔子羽毛一样荒唐。” “也许吧,可是那不至于使康普隆人完全放弃。如果他们能找到一个充满放射性的世界,大小正好适于住人,旁边还有颗巨大的卫星,康普隆民间传说的可信度将因此大大提高。” 丹尼亚多大笑几声。“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康普隆才从未进行这类探索。假如我们失败,或是找到一个跟传说显然不符的地球,便会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康普隆的民间传说将马上垮台,变成大家的笑柄。康普隆不会冒这个险。” 崔维兹顿了一下,再用非常认真的口气说:“那么,即使我们不强调放射性和巨大卫星这两个‘唯一点’——姑且假设银河标准语有这种说法,根据定义,一定还有第三个唯一点,它和任何的传说都毫无瓜葛。那就是如今在地球上,即使没有众多生机盎然、多采多姿的生命型态,也总会有一些留存下来,不然至少应该保有化石纪录。” 丹尼亚多说:“议员先生,虽然康普隆未曾有组织地计划找寻地球,我们有时还是得做些太空旅行。偶尔会有船舰由于种种原因而迷途,那些船舰照例要将经过做成报告。跃迁不是每次都完美无缺,这点或许你也知道。然而,所有的报告中,从未提到跟传说中的地球性质相似的世界,也没发现过挤满各种生命型态的行星。船舰又不可能只为了搜集化石,而在一颗看似无人居住的行星登陆。如果说,过去数千年来,从来没有疑似地球的报告出现,我就绝对愿意相信找寻地球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地球根本不在那里,又怎么找得到呢。” 崔维兹以充满挫折感的语调说:“可是地球一定在某个地方。在银河的某个角落,存在着一颗行星,人类以及人类熟悉的其他生命型态,都是从那里演化出来的。如果地球不在银河这一区,就一定在其他星区。” “或许如此吧,”丹尼亚多冷冷地说:“但是直到目前为止,它还没在任何一处出现过。” “大家未曾真正仔细找过。” “嗯,显然你们就会。我祝你们好运,但我绝不会赌你们成功。” 崔维兹说:“有没有人试图以间接的方法,就是除了直接寻找之外的其他方法,来判定地球可能的位置?” “有——”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丹尼亚多是其中之一,他对裴洛拉特说:“你是否想到了亚瑞弗计划?” “是的。”裴洛拉特答道。 “那么可否请你跟议员先生解释一下?我想他比较容易相信你的话。” 于是裴洛拉特说:“你可知道,葛兰,在帝国末期,所谓的‘起源寻找’研究曾经风靡一时,许多人把它当作一种消遣,也许是为了逃避周遭令人不快的现实。当时帝国已渐渐崩溃瓦解,这你是知道的。 “黎维的一位历史学家韩波·亚瑞弗,就想到了一个间接的方法。他的依据是,不论起源行星是哪一颗,它一定会先在较近的行星建立殖民世界。一般说来,一个世界距离那个原点越远,殖民者抵达的时间就越晚。 “那么,假使将银河所有住人行星的创建日期整理出来,然后以仟年为单位,把历史同样久远的行星连成网络。比如说,具有一万年历史的行星构成一个网络;具有一万两千年历史的行星构成另一个网络;具有一万五千年历史的行星又构成另一个网络。理论上来说,每个网络都近似一个球面,而且差不多是同心球。较古老的行星所构成的网络,半径应该小于较年轻的行星网络。如果把每个网络的球心找出来,它们在太空中的分布范围应该相当小,而那个范围就该包含了起源行星——地球。” 裴洛拉特双手做成杯状,划出一个个的球面,脸上的表情极其认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葛兰?” 崔维兹点了点头。“明白,不过我猜他没有成功。” “理论上应该办得到,老伙伴。麻烦的是创建年代都不正确,每个世界多少会将本身的历史夸大拉长,可是除了传说,又没有其他简单的方法可以断定历史的长短。” 宝绮思说:“古老树木中的碳十四衰变。” “当然啦,亲爱的,”裴洛拉特说:“但你必须得到那些世界的合作才行,事实上从来没人愿意那么做,每个世界都不希望夸大的历史被人推翻。帝国当时又不能为了这么小的事,就强行压制各地的反对声浪,它有更着要的事需要操心。 “因此亚瑞弗所能做的,只是利用那些历史顶多两千年,而且创建经过在可靠的情况下,曾经仔细记录下来的世界。那些世界没有多少,虽然它们的分布大致符合球对称,球心却相当接近川陀,昔日帝国的首都。因为那些为数不多的新世界,最初的殖民者全部源自川陀。 “那当然是另一个问题。地球并非星际殖民的唯一起点,一段时日之后,较古老的殖民世界便会送出自己的殖民队伍,而在帝国全盛时期,川陀成了殖民者的主要出产地。说来真不公平,亚瑞弗因此就成为众人的笑柄,他的学术声誉也因此而断送。” 崔维兹说:“来龙去脉我听懂了,詹诺夫。丹尼亚多博士,照这么说来,你甚至连一丝渺茫的希望都无法给我?那在其他世界上,有没有可能找到关于地球的线索呢?” 丹尼亚多陷入迟疑的沉思,好一会儿之后才终于开口。“嗯……”他先发出一声犹豫的感叹,接着才说:“身为一名怀疑论者,我必须告诉你,我不确定地球如今是否存在,或者是否曾经存在。不过——”他再度沉默不语。 宝绮思终于接口:“我猜,你想到一件可能很重要的事,博士?” “着要吗?我很怀疑,”丹尼亚多轻声说:“不过也许很有意思。地球不是唯一行踪成谜的行星,第一波的殖民者——在我们的传说中,称他们为‘外世界人’——他们的世界如今也不知所踪。有些人管那些世界叫‘外世界’,此外也有人称之为‘禁忌世界’,后者现在较为通用。 “传说是这么说的,在他们的黄金时代,外世界人使寿命延长到数个世纪,并且拒绝让我们短寿命的祖先登陆他们的世界。在我们击败他们之后,情势有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我们不屑和他们来往,要让他们自生自灭,禁止我们的船舰和行商跟他们接触。因此那些行星变成了禁忌世界。我们确定,传说中如此记述着,我们只需袖手旁观,惩罚者自然会毁灭他们,而且显然做到了。至少,据我们所知,已经有许多千年,不曾见到外世界人在银河出现。” “你认为外世界人会知道地球的下落吗?”崔维兹问。 “想必如此,他们的世界比我们任何一个世界都要古老。不过前提是必须还有外世界人存在,而这是极端不可能的事。” “即使他们早就不存在了,他们的世界应该还在,或许会保有一些纪录。” “如果你能找到这些世界的话。” 崔维兹看来冒火了。“你的意思是,想要寻找下落不明的地球,应该能在外世界上找到线索,可是外世界一样下落不明?” 丹尼亚多耸了耸肩。“我们已经有两万年未跟他们来往,连想都没有想到他们。而外世界也像地球一样,隐藏到了历史的迷雾中。” “外世界人分布在多少个世界上?” “传说中有五十个这样的世界——一个可疑的整数,实际上可能少得多。” “你却不知道其中任何一个的位置?” “嗯,这个,我想——” “你想什么?” 丹尼亚多说:“由于太古历史是我的业余嗜好,和裴洛拉特博士一样,我有时会翻查些古老的文件,找找看有没有任何提到太古时期的记载,比传说更可靠的记载。去年,我发现了一艘古代太空船中的纪录,那些纪录几乎已无法解读。它的年代非常久远,当时我们的世界还不叫康普隆,而是使用‘贝莱世界’这个名称。我认为,我们传说中的‘班伯利世界’,可能就是从那个名字演变而来。” 裴洛拉特兴奋地问:“你发表了吗?” “没有。”丹尼亚多说:“正如一句古老格言所云:在我确定泳池有水没水之前,我可不愿意往下跳。你可知道,那个纪录中提到了一件事,那艘太空船的船长造访过某个外世界,还带了一名外世界女子离去。” 宝绮思说:“可是你刚才说,外世界人不允许他人造访。” “没错,这正是我未将纪录发表的原因,听来实在难以置信。有些暧昧不明的传说事迹,可以解释为外世界人的故事,包括他们和我们的祖先‘银河殖民者’的冲突。这类传说事迹不是康普隆的特产,在许多世界上都有大同小异的故事,但有一点完全一致——外世界人和银河殖民者绝不会在一起,双方之间没有社交接触,更别毯蠼性间的接触。可是纪录中的殖民者船长和那个外世界女子,却显然因爱情而结合,这实在太不可思议。我不相信这个故事有可能被人接受,顶多只会被视为一篇浪漫的历史小说。” 崔维兹显得很失望。“就这样吗?” “不只这样,议员先生,还有另外一件事。我在太空船残存的航行日志中,发现了一些数字,代表的可能是几组空间座标,但也可能不是。假如真是的话——我再着复一遍,怀疑论者的荣誉心使我必须强调,也有可能并非如此——那么,内在证据使我得到一个结论,它们是三个外世界的空间座标。其中的一个,或许就是那个船长曾经登陆的世界,他就是从那个世界带走了他的外世界爱人。” 崔维兹说:“就算这个故事是杜撰的,有没有可能座标仍是真的呢?” “有这个可能,”丹尼亚多说:“我会给你那些数宇,你喜欢怎样利用都可以,不过你很可能一无所获——但我有个很有趣的想法。”他又露出了短暂的笑容。 “什么想法?”崔维兹问。 “如果其中一组座标代表地球的位置呢?” 27 康普隆的太阳射出耀眼的橙色光芒,看来比端点星的太阳还要大,但它在天球上的位置相当低,因此只能送来微弱的热量。还好风并不强,不过吹在崔维兹脸颊上,仍然令他感到冰冷刺痛。 他的身子瑟缩在电暖大衣里发抖,那件大衣是蜜特札·李札乐送给他的,她现在就站在他身旁。他说:“总该有暖和的时候吧,蜜特札。” 她很快瞥了太阳一眼。站在这个空旷的太空航站里,她未曾显出任何不适。罩在她高大身形上的大衣比崔维兹的还薄,也许她对寒冷并非完全麻木,伹至少她一点都不在乎。 她说:“我们有个美丽的夏季,虽然为时不长,但农作物都能适应。作物品种全部经过精挑细选,能在阳光下迅速生长,而且不容易受到霜害。本地的动物都生有厚实的毛皮,一般公认全银河最佳的羊毛产自康普隆。此外,康普隆的轨道上还有许多太空农场,上面种植各种热带水果,我们还外销风味绝佳的凤梨罐头。大多数的人不知道这些,只知道我们是个寒冷的世界。” 崔维兹说:“我很感谢你来为我们送行,蜜特札,并感谢你愿意跟我们合作,让我们能继续完成任务。然而,为了使我自己心安理得,我必须问一句,你会不会为自己惹上大麻烦?” “不会!”她骄傲地摇了摇头,“不会有任何麻烦。第一,不会有人来质问我,一切运输系统由我控制,也就是说,这个太空航站和其他航站的法规,以及有关入境站、船舰来去的所有法规,全都由我一个人制定。总理靠我全权处理这些事情,他不必为任何细节烦心,高兴都还来不及呢。就算我受到诘问,也只要据实相告就行了。政府获悉我未将太空船交给基地后,一定会为我喝采;如果让民众知道也无妨,他们的反应想必一样。至于基地,则根本不会晓得这件事。” 崔维兹说:“政府也许愿意见到基地没有如愿,但是你放走了我们,他们也愿意赞成你的决定吗?” 李札乐微微一笑。“你是个高尚的君子,崔维兹。你为了保住太空船,不屈不挠地奋战到底,现在你成功了,却又开始为我的安危操心。” 她试着向他靠近,彷佛忍不住想做个亲昵的动作。然而,显然在经过一番挣扎后,她终于克制住这个冲动。 她又恢复了率直的口气,说道:“即使他们质疑我的决定,我只消告诉他们,说你一直都在寻找最古世界,他们就一定会说我做得很对,的确应该尽快摆脱你们,连太空船一块赶走。然后他们会进行一些赎罪仪式,以弥补当初准许你登陆的错误,虽然我们原先无法猜到你在做什么。” “你真的担心由于我的出现,为你自己和这个世界带来不幸吗?” “的确如此。”李札乐生硬地答道,再改用较缓和的语气说:“你已经为我带来了不幸,我认识你之后,康普隆的男人会显得更加索然无味。我的渴求从此再也无法满足,惩罚者已经决定让我万劫不复。” 崔维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我并非希望你改变自己的想法,但我也不希望你被无谓的忧虑困扰。你必须知道,所谓我会带来不幸的这种说法,其实不过是迷信而已。” “我想,这是那个怀疑论者告诉你的。” “他不必告诉我,我也一样知道。” 李札乐伸手抹了下额头,她突出的双层上沾积了层细霜。“我知道有些人认为这是迷信,可是最古世界会带来厄运,却是千真万确的事。过去已经有许多实例,不管怀疑论者如何巧言善辩,也无法否定既有的事实。” 她突然伸出右手。“再见了,葛兰。进太空船跟你的伙伴会合吧,免得你那娇弱的端点星身子,在我们寒冷的和风中冻僵了。” “告辞了,蜜特札,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再见到你。” “是啊,你答应过会回来,我也试着让自己相信。我甚至告诉自己,到时我将飞到太空,在你的太空船中和你相会,这样厄运便只会降临在我身上,不至于殃及我的世界——可是你不会再回来了。” “不!我会回来!你曾带给我这样的快乐,我不会那么轻易放弃。”此时此刻,崔维兹坚决相信自己是认真的。 “我不怀疑你浪漫的冲动,我可爱的基地人,但是那些冒险寻找最古世界的人,全都永远回不来了——回不到任何地方,我自己心里很清楚。” 崔维兹尽力不让牙齿打颤,虽然只是因为天气寒冷,他的牙齿才不受控制,但他不愿让她以为那是由于自己胆怯。他说:“那是迷信。” “不过,”她说:“那也是事实。” 28 回到远星号驾驶舱的感觉真好。将它当成一个房间实在太挤了些,也许它只是无尽星空中的一个小囚笼,然而,它却令人感到那么熟悉、友善而温暖。 宝绮思说:“我很高兴你终于上来了,我正在想,不知道你还要跟那位部长厮磨多久。” “没有多久,”崔维兹说:“天气冷得很。” “我有一种感觉,”宝绮思说:“你曾考虑要留下来陪她,而将寻找地球的行程延后。我不愿探触你的心灵,哪怕只是轻轻一碰,可是我关心你,而你受到的诱惑似乎感应了我。” 崔维兹说:“你说得没错,至少有那么片刻,我的确感受到了诱惑。部长是个不同凡响的女人,我从来没遇到过第二个。你加强了我的抵抗力吗,宝绮思?” 她答道:“我告诉你多少次了,我不能也不会以任何方式干扰你的心灵,崔维兹。我猜,你是借着强烈的责任感,自己战胜了这个诱惑。” “不,我倒不那么想,”他苦笑了一下,“不可能那么崇高、那么戏剧性。我的抵抗力的确被强化了,一来是由于天气太冷;二来是我有个不详的预感,假如我继续跟她在一起,不出几回合就会要我的命,我永远无法跟上她的步调。” 裴洛拉特说:“嗯,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安全返回太空船了。下一步我们要做什么?” “眼前要做的,是以轻快的速度离开这个行星系,直到距离康普隆的太阳够远了,我们再来进行跃迁。” “你想我们会被拦截或跟踪吗?” “不,我真心相信部长渴望我们尽快离去,而且永远不要回来,以免惩罚者的报复降临这颗行星。其实……” “什么?” “她相信报复一定会降在我们身上,她坚决相信我们不会回来。我得说明一下,不是因为她料到我可能会背信,她没有机会估量我的信用。她的意思是,地球是个可怕的不祥之物,任何人试图寻找它,都一定会死在半途。” 宝绮思说:“康普隆有多少人去找过地球,才使得她这么肯定?” “我怀疑没有任何康普隆人曾经试过。我告诉她,她的恐惧只不过是迷信。” “你确定自己相信这点吗,还是你也被她动摇了?” “我知道她所表现的恐惧纯粹是迷信,但是她的恐惧仍然可能有根有据。”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试图登陆地球,放射线会要我们的命?” “我不相信地球具有放射性,但我的确相信地球会保护自己。还记得吗,川陀图书馆中有关地球的资料全被移走了;而盖娅虽然拥有惊人的记忆体,行星的每个部分都参与其中,甚至包括地表的岩层和地心的熔融金属,却也无法回溯到够远的过去,所以不能告诉我们任何有关地球的事。 “显然,假如地球真那么有力量,它或许也能调整人类的心灵,迫使大家都相信它具有放射性,这样便能吓阻任何寻找它的念头。也许因为康普隆和地球极为接近,对地球形成特别的威胁,所以又被加上一着诡异的空白。丹尼亚多是个怀疑论者,也是一位科学家,他百分之百相信寻找地球是白费力气,他说地球不可能被人找到——这就是部长的迷信也许有根据的原因。地球如此希望隐藏自己,难道不会将我们杀害,或是将我们引入歧途,反而任由我们找到它吗?” 宝绮思皱着眉头说:“盖娅……” 崔维兹立刻打断她的话。“别说盖娅会保护我们,既然地球有办法消除盖娅最早的记忆,那么在双方的冲突中,地球显然会是赢家。” 宝绮思冷冷地说:“你怎么知道那些记忆被消除了?也许只是因为盖娅是在一段时间之后才发展出行星级记忆,因此才无法回溯到那个记忆完成前的时代。即使在那之前的记忆的确遭到外力消除,你又怎能确定是地球干的?” 崔维兹说:“我不知道,我只不过提出我的臆测罢了。” 裴洛拉特突然插嘴,怯怯地问说:“假如地球那么有力量,又如此坚持保留它的隐私——姑且这么说,那我们的努力又有什么用?你似乎认为地球不会让我们找到它,而且必要时,还会将我们全部杀害。在这种情况下,难道我们不该放弃整个计划吗?” “我们似乎应该放弃,这点我承认,但我如此强烈地坚信地球存在,就一定要也一定会找到它。而且盖娅不断在提醒我,当我有这么强烈的信念时,我的想法总是正确的。” “可是,老弟,我们发现地球之后,如何才能全身而退呢?” “有一个可能——”崔维兹尽力以轻松的口吻说:“由于我具有这种非比寻常的天赋,地球或许也会体认到我的价值,而不会对我下手。可是——这就是我想要说的话——我不能确定你们两位也能生还,我担心的正是这件事。我一直有个念头,而如今这个念头更强,那就是我应该带你们两位回盖娅,然后由我自己继续进行探索。首先断定我必须寻找地球的,是我而不是你们;看出其中重要性的,也是我而不是你们;不得不如此做的人,更是我自己而不是你们。所以说,让我来冒这个险吧,你们没有这个必要。就让我一个人继续吧——詹诺夫?” 裴洛拉特将下巴埋在颈际,他的长脸显得更长了。“我不否认自己感到不安,葛兰,可是如果弃你不顾,我会非常羞愧,会觉得无地自容。” “宝绮思?” “盖娅绝不会弃你不顾,崔维兹,不论你做什么都一样。假如地球真是个危险的地方,盖娅会尽全力保护你。而扮演宝绮思这个角色的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舍弃裴,如果他决定紧跟着你,那我当然要紧跟着他。” 崔维兹绷着脸说:“很好,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让我们一起上路吧。” “一起走。”宝绮思说。 裴洛拉特轻轻一笑,伸手抓住崔维兹的肩头。“水远走在一起。” 29 宝绮思说:“你看这里,裴。” 她刚才以手动方式操纵着太空艇的望远镜,漫无目标地随意观看,好让脑筋别一直陷在裴洛拉特的地球传说图书馆中。 裴洛拉特走过来,一只手臂搭在她的肩膀,眼睛向显像屏幕望去。康普隆行星系的气态巨行星之一已经出现,经过多次放大后,画面看来就像实物一般庞大。 在彩色的显像中,它的表面呈淡橙色,并带有一些较暗的条纹。由于这颗行星与太阳的距离比远星号更为遥远,又是从行星轨道面上向它望去,因此看来几乎是个完美的光盘。 “真美丽。”裴洛拉特说。 “中央条纹延伸到了行星之外,裴。” 裴洛拉特紧皱着眉头说:“你知道吗,宝绮思,我相信真是这样。” “你想这是一种‘光幻视’吗?” 裴洛拉特说:“我不敢肯定,宝绮思,我跟你一样是太空新兵——葛兰!” 必应这声叫唤的,是一句相当微弱的“什么事?”崔维兹随着这声回答走进驾驶舱,衣服显得有点皱,好像刚才和衣在床上打过盹——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他带着几分不悦说:“拜托!别动那些装置。” “只不过是望远镜罢了。”裴洛拉特说:“你看那个。” 崔维兹依言看了一眼。“那是一颗气态巨行星,根据我获得的资料,他们管它叫葛里亚。” “只是这样看看,你怎么知道就是那颗?” “理由之一,”崔维兹说:“根据我们现在与太阳的距离,再考虑各行星的大小和轨道上的位置——在拟定航道时,我已经把这些资料都研究得很透澈——此时此刻,它是你唯一能放大到这种秤谌的行星。另外一个理由,则是因为它有个行星环。” “行星环?”宝绮思困惑不已。 “你们现在能看到的,只是个又细又暗的条纹,因为我们几乎是从正侧面取景。我们可以急速拉升,离开行星轨道面,让你们有个较佳的视野。你们想不想这么做?” 裴洛拉特说:“我不想让你着新计算位置和航道,葛兰。” “喔,放心,电脑会帮我处理,没什么麻烦。”他一面说,一面坐到电脑前,将双手放在那两个手掌轮廓上。接下来,与他的心灵精密调谐的电脑,便开始负责所有的操作。 没有燃料问题也毫无惯性效应的远星号立即加速。对于做出如此回应的电脑与太空艇,崔维兹再度感到一股强烈的爱意。仿佛他的思想化成了动力与指令,又彷佛它就是自己意志的延伸,不但强而有力,而且温驯服从。 难怪基地想把它要回去,也难怪康普隆想将它据为己有。唯一令人讶异的事,是迷信的力量竟然如此之大,使康普隆自动放弃了这个野心。 若是有适当的武装,远星号必定能追击或打败银河中任何一艘船舰,甚至任何一支舰队,只要别碰到另一艘同型的太空艇就好。 当然,它现在没有任何武装。布拉诺市长将太空艇拨给他的时候,至少还有足够的警觉性,没让它配备任何武器。 裴洛拉特与宝绮思注视着显像屏幕,葛里亚星正缓缓地,缓缓地朝他们倾斜。上方的那一极(姑且不论是南极或北极)已经出现,周围有一大圈湍流;下方那一极则被球体中央的鼓胀部分遮掩。 在行星顶端,暗面不断侵入橙色部分,使这个美丽的圆盘变得越来越不对称。 包令人兴奋的,则是中央那道暗纹下再是条直线,它渐渐变成一个弧形,就像其他偏南或偏北的条纹一样,只是弧度更为显着。 现在能看得非常清楚了,中央暗纹的确延伸出行星的边缘,在两侧形成狭窄的弧形。这绝对不是幻象,十分明显地,那是由物质构成的环状天体,沿着行星周围绕了一圈,另一侧则隐藏在行星背后。 “这样足以给你们一个概念,我想。”崔维兹说:“假如我们飞到这颗行星的正上方,你们将可看到一个圆形的环,和这颗行星呈同心圆,不过两者完全没有接触。你们还有可能发现,它其实并非单一的环,而是由数个同心环组成。” “这简直就不可能,”裴洛拉特愣愣地说:“是什么让它停留在太空中的?” “跟卫星能停留在太空中的道理相同,”崔维兹说:“行星环由细微的粒子组成,每个粒子都环绕着行星运转。由于这些环和行星距离太近,‘潮汐效应’使它们无法聚结成一个球体。”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想想实在太令人难过了,老友。我当了一辈子学者,怎么可能对天文学知道得那么少?” “而我却对人类的传奇一无所知,没有人能拥抱所有的知识。事实上,这些行星环没有什么稀奇,几乎每颗气态巨行星都有,即使有时只是一圈稀薄的尘埃。端点星的太阳所领导的行星家族,碰巧没有真正的气态巨行星,因此端点星的居民,除非是个星际旅行者,或者在大学里修过天文学课程,否则很可能不知道行星环是什么。如果行星环十分宽广,变得明亮而显眼,就像现在这个一样,那才是不寻常的现象。它实在是壮丽,一定至少有好几百公里宽。” 此时,裴洛拉特突然“啪”地一声弹了下手指。“正是这个意思。” 宝绮思吓了一跳。“你想到了什么,裴?” 裴洛拉特说:“我曾读过一首诗的片段,那是一首非常古老的诗,用一种古体的银河标准语写成,相当不容易读懂,这正好证明它的年代十分久远——不过我不应该抱怨古文体难懂。由于工作的关系,我精通好几种不同的古银河语文,即使这在工作领域之外对我没什么用处,但仍然让我很有成就感——我刚说什么来着?” 宝绮思说:“一首古诗的片段,亲爱的裴。” “谢谢你,宝绮思。”然后,裴洛拉特又对崔维兹说:“她总是很注意我在说什么,以便我一旦离题——这是常有的事——她随时能把我拉回来。” “这是你的魅力之一,裴。”宝绮思微笑着说。 “总之,那个片段主要是描述地球所在的行星系,至于为何有这段描述,我并不清楚,因为完整的诗句已经散轶,至少我从来没办法找到。流传下来的只有这一部分,或许是由于其中的天文学内容。总之,它提到第六颗行星拥有光辉灿烂的三重行星环。‘既宽且大,与之相较,世界相形见绌。’你看,我现在还能吟一句。以前我不明了行星环是什么东西,我记得曾经设想,也许在行星的一侧有三个圆圈排成二列,这似乎十分无稽,所以我懒得收在我的图书馆中。我当初没有追根究底,现在想来十分遗憾。”他摇了摇头,又说:“在今日银河中,神话学家是个很孤独的行业,使人忘记了追根究底的好处。” 崔维兹安慰他说:“你当初没有理会它,也许是正确的态度,詹诺夫,对诗意的文字不可过分认真。” “但那就是它的意思,”裴洛拉特指着显像屏幕说:“那首诗所提到的景象,正是三个宽阔的同心环,比行星本身还要宽。” 崔维兹说:“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行星环不可能那么宽,和它们环绕的行星比较,行星环总是非常狭长。” 裴洛拉特说:“我们也从未听说拥有一颗巨大卫星的可住人行星,或是它的地壳具有放射性,现在这个则是第三项唯一性。我们若能找到一颗除了有放射性之外,仍具有一切适于住人条件的行星,它拥有一颗巨大的卫星,而且在它的行星系中,有另一颗行星拥有宽阔的行星环,那么毫无疑问,我们已经发现地球了。” 崔维兹微微一笑。“我同意,詹诺夫,假如我们找到这三项特征,我们就一定找到了地球。” “假如!”宝绮思叹了口气。 30 他们已经飞越过这个行星系的主要世界,此刻正在最外围两颗行星间继续往外冲。十五亿公里内,完全没有稍具规模的天体存在。前面有的只是一大团彗星云,不会产生多大的着力效应。 远星号已加速到光速的十分之一。崔维兹非常清楚,理论上来说,这艘太空艇可加速到接近光速,不过他也很明白,实际上,十分之一光速已经是合理的极限。 以这个速率飞行,能避开任何稍具质量的物体,却无法闪避太空中无数的尘埃粒子,为数更多的原子与分子更不在话下。在极高速航行的过程中,即使那么微小的物体也会磨损、刮伤艇体,造成十分严着的损害。假若以接近光速的速率飞行,每个撞向艇体的原子都具有宇宙线粒子的性质。曝露在无孔不入的宇宙线辐射下,太空艇中每一个人都无法幸免。 在显像屏幕上,远方的恒星看不出任何动静,虽然太空艇以每秒三万公里的速率运动,但从各方面看起来,它都像是静止在太空中。 电脑正在进行长距离扫描,以侦测任何可能与太空艇碰撞的物体,它们即使体积有限,仍然会构成严着的威胁。在必要情况下,太空艇会稍微转向闪避,不过这种情形极不可能发生。由于可能来袭的物体都很小,相对速率也不太大,太空艇改变航向时又不会产生惯性效应,因此身在太空艇中的人,根本无法知道是否出现过堪称“千钧一发”的状况。 因此崔维兹一点都不担心这种事,甚至根本连想都不想。他把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丹尼亚多交给他的三组座标上,而他特别注意的,则是与他们目前位置最接近的那组座标。 “座标数字有什么问题吗?”裴洛拉特紧张兮兮地问。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崔维兹说:“座标数字本身并没有用,你还得知道零点在哪里,以及设定座标所使用的规约——比如说划定距离所依据的方向,以什么作为本初子午线等等。” “这些你怎么找得出来?”裴洛拉特茫然问道。 “我已经取得了端点星和其他几个已知点相对于康普隆的座标,如果我将它们输进电脑,电脑便会算出究竟该用哪种规约,这些座标才能对应端点星和其他几个点的正确位置。我只是想将这些事在脑中整理一下,这样我就能对电脑发出适当的指令。一旦确定了规约,我们拿到的禁忌世界座标值就可能有意义了。” “只是可能而已?”宝绮思问。 “只是可能而已,恐怕就是如此。”崔维兹说:“那些毕竟是相当古老的座标,用的应该是康普隆辨约,伹无法绝对肯定。假如它们根据的是其他规约呢?” “万一真是这样呢?” “万一真是这样,我们得到的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数字。可是——我们好歹也要确定一下。” 他双手在微微发后的电脑键盘上轻快滑动,将必要的资料输进电脑,然后双手放在桌面的手掌轮廓上,再静待电脑确定这些已知座标所用的规约。答案出来后,他顿了一下,接着命令电脑使用相同的规约,算出最近一个禁忌世界的位置,最后终于在电脑记忆体的银河舆图中,找出了这组座标对应的地点。 屏幕上出现一个星像场,并且自动迅速移动,达到停滞状态后又开始不断扩大,将周围各方向的星辰都挤出屏幕,直到星辰几乎消失殆尽。肉眼根本跟不上这种迅疾的变化,看起来只是一团模糊的斑点。最后屏幕上剩下来的,只有边长十分之一秒差距的正方范围(根据屏幕下方标示的数值)。然后一直没有进一步的变化,在漆黑的屏幕中,只剩下六个暗淡的光芒点缀其间。 “哪个才是禁忌世界?”裴洛拉特轻声问道。 “全都不是,”崔维兹说:“其中四颗是红矮星,一颗是准红矮星,另一颗是白矮星。在这些恒星的轨道上,都不可能有任何可住人世界。” “单凭这样看一眼,你怎么知道那些就是红矮星?” 崔维兹说:“我们现在看到的不是真正的恒星,而是电脑记忆中银河舆图的一小部分,其中每颗恒星都标有简介,只不过你无法看到,通常我一样也看不到。可是一旦我的双手和电脑进行接触,像现在这样,那么我的眼睛注视某颗恒星时,我就能知道不少的相关资料。” 裴洛拉特以悲伤的语调说:“那么,这些座标毫无用处了。” 崔维兹抬起头望着他。“不,詹诺夫,我的话还没说完。我们还要考虑时间因素,这组座标是两万年前的,在这段时间中,那个禁忌世界和康普隆都绕着银河中心公转,两者的公转速率、轨道倾角和离心率都很可能完全不同。因此,随着时光的流逝,两个世界不是渐渐接近,就是距离越来越远。过了两万年后,那个禁忌世界如今所在的位置,与座标值的偏差可能在半个到五个秒差距之间,当然不会在这个十分之一秒差距边长的方格内出现。”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以康普隆为原点,让电脑将银河的时间往前推两万年。” “它能这样做吗?”宝绮思的声音听来有点肃然起敬。 “嗯,它无法使银河本身回到过去,却能让记忆库中的舆图时光倒流。” 宝绮思说:“我们能看到任何变化吗?” “看——”崔维兹说。 屏幕上原来的六颗恒星开始缓缓挪动,此外另有一颗恒星出现在屏幕左侧,且渐渐向中央漂移。裴洛拉特兴奋地指着它说:“来了!来了!” 崔维兹说:“抱歉,又是颗红矮星。它们非常普遍,银河中的恒星至少有四分之三是红矮星。” 屏幕上的画面停下来,星体不再继续移动。 “然后呢?”宝绮思说。 崔维兹答道:“这就是了,这就是银河那一小部分在两万年前的样子。如果那个禁忌世界以平均速度进行星移,就应该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应该出现,可是没有啊。”宝绮思尖声道。 “的确没有。”崔维兹表示同意,声音几乎不带任何情绪。 裴洛拉特长长叹了一口气。“啊,太糟了,葛兰。” 崔维兹说:“且慢,不要绝望,我原本就没指望看到那颗恒星。” “你没有?”裴洛拉特显得极为讶异。 “是的。我跟你说过,这不是真正的银河,而是电脑中的银河舆圆,某颗恒星若没收录在舆图中,我们便不可能看到。假如一颗行星被称为‘禁忌’,而且这个名称沿用了两万年,它就八成不会被收在舆图里。事实上果真如此,因为我们看不到它。” 宝绮思说:“也许因为它不存在,所以我们才看不到。康普隆的传说可能是杜撰的,也可能这些座标并不正确。” “说得很对。不过,电脑既然找出了那个世界两万年前的可能位置,就能够估计出它如今的座标。根据修正后的座标——我唯有利用星图才能做出这个修正——我们现在可以切换到真实的银河星像场。” 宝绮思说:“伹你只是假设禁忌世界一直以平均速度进行星移,万一它的速度有异于平均速度呢?那你现在得到的座标就不正确了。” “说得没错,但是和未做时间修正的结果比较,我们几乎可以肯定,根据平均速度的假设进行修正后,得到的结果将更接近真实的位置。” “你真乐观!”宝绮思以怀疑的口吻说。 “我正是那么乐观,”崔维兹说:“希望不出我所料——现在就让我们看看真正的银河。” 两位旁观者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崔维兹则以轻松的语调慢慢解释(或许是为了缓和自己的紧张情绪,并且延后揭晓谜底的时刻),好像在发表一场演说。 “观察真正的银河比较困难,”他说:“电脑中的舆图是人工产物,不相干的东西可以除去。比如说,如果有个星云遮蔽视线,我能将它消除;如果视角和我的预期不合,我可以调整到更方便的角度。然而观测真实银河的时候,我必须照单全收,毫无选择的余地。假使我想有所改变,必须在太空中真正运动,花的时间会比调整舆图多得多。” 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团恒星云,里面挤满一颗又一颗的星辰,看来像是一堆散乱的粉末。 崔维兹说:“那是银河某个区段的大角度画面,当然,我想要的是前景。如果我把前景扩大,相对之下背景就会变得蒙陇。这个座标点和康普隆足够接近,所以我应该能将它扩大到和舆图中的画面一致。我只需要输入必要的指令,但愿我的头脑能保持足够的清醒。开始——” 星像场陡然扩大,成千上万的恒星被急速推出屏幕。三个人猛然觉得自己向屏幕冲去,由于感觉过于逼真,他们都不由自主向后一仰,彷佛是对一股推力生出的自然反应。 先前的画面又出现了,虽然不似舆图中的那般黑暗,但是那六、七颗恒星都在原先的位置上。此外,在接近中央的部分,还出现了另一颗恒星,它的光芒比其他恒星明后许多。 “它在那里。”裴洛拉特细声道,声音中充满了敬畏。 “可能就是它,我会让电脑摄取它的光谱,然后详加分析。”沉默相当一段时间之后,崔维兹又说:“光谱型为G4,因此它比端点星的太阳较小、较暗一点,不过比康普隆的太阳要明亮些。电脑的银河舆图不该漏掉任何G型恒星,既然这颗遭到遗漏,很可能表示它就是那个禁忌世界环绕的太阳。”宝绮思说:“我们有没有可能到头来却发现,这颗恒星周围根本没有可住人行星?” “有这个可能,我想。倘若真是那样,我们再设法寻找另外两个禁忌世界。” 宝绮思固执地说:“万一另外两个也是空欢喜一场呢?” “那我们再尝试别的办法。” “比如说?” “但愿我知道。”崔维兹绷着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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